咸豐五年，五月廿二。金口。
左宗棠站在江邊，看著對岸的武昌城。五月的湖北己經熱了，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，黏在臉上，悶得人喘不過氣來。對岸的城牆上，太平軍的黃旗在風裡飄，刺眼得很。他的衣裳被汗浸透了，貼在身上，黏糊糊的。
從嘉魚敗退，帶著一千多殘兵跑到金口，己經快半個月了。五千人出來，一千多人回去，三千多弟兄死在了陸溪口的山溝裡。劉松山衝出去了，可湖南沒有兵。湘西的兵被胡以晃打散了，湘南的兵被曾天養打垮了。湖南沒有兵了。
左宗棠站了很久，劉典走上來。
“大人，太平軍在嘉魚打贏之後，沒有追我們，首接回頭去打武昌外圍了。韋俊派劉官芳攻漢陽，賴文鴻從荊州回師，兩路夾擊。漢陽守軍不多，太平軍日夜攻城。末將派人探過，漢陽城外太平軍的營帳連綿，炮聲日夜不停。城裡的清軍快撐不住了。”
左宗棠看著對岸。“武昌呢？”
劉典道。“武昌也被圍了。韋俊的主力還在武昌城外，八萬人圍著。城裡的清軍不到兩萬，糧草也快沒了。官文派人送信來，說武昌還能撐一個月，讓我們別管他。可末將以為，武昌撐不了一個月。太平軍佔了漢陽，長江北岸就全是他們的了。漢陽一丟，武昌就是孤城。孤城守不住。”
左宗棠沒說話。他轉過身，走回營帳。
帳中，楊昌浚、王開琳、劉松山、蔣益澧、黃少春都在。個個灰頭土臉，士氣低落。左宗棠站在地圖前，看了很久。
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明日一早，我去武昌。見官文。”
劉典愣住了。“大人，您要去武昌？太平軍圍了城，您怎麼進去？”
左宗棠看著地圖。“走水路。夜裡走。小船，不點燈，不舉火。從金口出發，逆流而上，到武昌南門外。水門還開著，從水門進去。”
楊昌浚跪下。“大人，您不能去。武昌城被圍，您去了，就出不來了。太平軍八萬人圍著城，您進去就是送死。末將願替您去。”
左宗棠扶起他。“不。我去。官文是湖廣總督，我去跟他說，讓他撤軍。武昌守不住了，再守下去，兩萬兵全得死。撤到襄陽，撤到荊州，撤到陝西。保住有生力量，以後還能打回來。守在這裡，就是等死。官文是滿人，他不聽漢人的話。我去，也許能說動他。你們守好金口，等我回來。”
劉松山跪下。“大人，末將陪您去。”
左宗棠看著他。“你剛從湖南迴來，傷了，歇著。”
劉松山不起來。“大人，末將沒事。末將陪您去。萬一出事，末將替您擋著。”
左宗棠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好。你去。”
五月廿三。武昌。左宗棠的小船從水門進了城。
武昌城比兩個月前冷清多了。街上的鋪子全關了，行人稀少，偶爾有幾個兵丁跑過，臉色灰白，像死人。走到總督衙門門口，兩個兵丁守著，見他來了，攔住。
“什麼人？”
左宗棠亮出腰牌。“金口左宗棠，求見制軍。”
兵丁進去通報，片刻後出來。“制軍請左師爺進去。”
官文坐在大堂上，穿著便服，沒戴官帽。兩個月不見，他瘦了一大圈，眼窩深陷，顴骨高聳。案几上堆滿了急報，從漢陽來的，從黃州來的，從德安來的，從荊州來的——太平軍分兵五路，湖北到處都在丟。他看見左宗棠，站起來。
“左師爺，你來了。金口那邊怎麼樣？”
左宗棠跪下。“制軍，下官無能，在嘉魚中了太平軍的埋伏。五千人，只剩一千多。下官罪該萬死。”
官文扶起他。“起來。嘉魚的事，本官知道了。不是你的錯。太平軍太強了，八萬人圍著武昌，分兵五路，湖北到處都在丟。漢陽快丟了，黃州丟了，德安丟了，荊州被圍。湖北的兵，能打的都打光了。本官無能，對不起皇上。”
左宗棠看著他。“制軍，下官有一言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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