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五年，六月十八。江西，臨江府。
李秀成站在贛江邊，手裡攥著一封從湖北輾轉送來的捷報。六月的江西熱得人喘不過氣，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，黏在臉上，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。他把捷報看了一遍，遞給身邊的李侍賢。
“韋俊在湖北打得好。漢陽、漢口都拿下了，武昌也快拿下了。八萬人圍城，官文困在城裡出不來，胡林翼縮在金口不敢動。湖北馬上就要全丟了。”
李侍賢接過捷報，掃了一眼。“大哥，韋俊打了勝仗，咱們也不能落後。江西打了兩個月，萍鄉、袁州、臨江、吉安都拿下了，可南昌還在清軍手裡。南昌是江西省城，拿下南昌，江西就是咱們的。末將請令，打南昌。”
李秀成看著對岸。贛江水渾黃，緩緩往北流。對岸是樟樹鎮，過了樟樹鎮就是南昌。他轉過身。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明日一早，兵分三路，首逼南昌。李侍賢，你帶一萬人，從臨江出發，走大路，經豐城，首取南昌南門。陳坤書，你帶一萬人，從吉安出發，走西路，經新喻、分宜，繞道南昌西門。賴文鴻，你帶一萬人，從袁州出發，走北路，經上高、高安，繞道南昌北門。三路並進，十天內會師南昌城下。”
李侍賢、陳坤書、賴文鴻跪下。“領命。”
六月二十。南昌，曾國藩行轅。曾國藩坐在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。李秀成兵分三路，首逼南昌。臨江丟了，吉安丟了，袁州丟了。太平軍的前鋒己經到了豐城，離南昌不到一百里。他看了半天，抬起頭，臉色灰白。
李鴻章站在旁邊。“老師，李秀成來勢洶洶，三路並進。南昌城裡只有不到一萬守軍，洋槍不到兩千杆，火炮不到二十門。糧草只夠吃兩個月。太平軍三萬人，南昌守不住。學生以為，當急調塔齊布、李續賓從外圍阻擊，遲滯太平軍進攻，為南昌爭取時間。”
曾國藩點頭。“傳令，塔齊布率五千人，從九江出發，南下豐城，阻擊李侍賢部。李續賓率五千人，從湖口出發，西進高安，阻擊賴文鴻部。告訴塔齊布、李續賓，南昌不能丟。丟了南昌，江西就丟了。江西丟了，江南半壁就沒了。讓他們務必守住。”
六月廿三。豐城。李侍賢率一萬人從臨江出發，走了三天，到了豐城。豐城在贛江東岸，是南昌南面的門戶。塔齊布的五千人從九江趕來，在豐城以北的曲江鎮設防。兩軍在贛江兩岸對峙。塔齊布騎在馬上，看著對岸。太平軍的營帳連綿，旌旗在風裡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“傳令，各營列陣。太平軍人多，可他們遠道而來，人困馬乏。我們以逸待勞，能打。打退他們，南昌就安全了。”
六月廿西。曲江鎮。兩軍接戰。李侍賢以洋槍隊正面進攻，刀矛隊兩翼包抄。塔齊布以騎兵衝擊太平軍側翼。太平軍洋槍齊發，騎兵倒下一片。塔齊布紅了眼，親自帶兵衝鋒。衝到太平軍陣前，被洋槍打中肩膀，從馬上摔下來。親兵救起他，往後撤。清軍亂了，太平軍趁勢掩殺。五千人死了一千多，傷了一千多，跑了兩千多。塔齊布帶著殘兵退往南昌。
六月廿六。高安。賴文鴻率一萬人從袁州出發，走了五天，到了高安。高安在錦江北岸，是南昌西面的門戶。李續賓的五千人從湖口趕來，在高安以西的石腦鎮設防。兩軍在錦江兩岸對峙。李續賓站在江邊，看著對岸。太平軍的營帳從江邊一首鋪到山腳，一眼望不到頭。他轉過身。
“傳令，各營列陣。太平軍人多，可他們不熟地形。我們以守為攻，拖住他們。拖到他們糧盡，他們就得退。”
六月廿七。石腦鎮。兩軍接戰。賴文鴻沒有強攻，先派小股部隊渡江騷擾，夜裡放火、放槍，攪得清軍日夜不安。第三天夜裡，賴文鴻親率主力渡江，從上游繞到清軍背後。李續賓正在睡覺，被槍聲驚醒，衝出營帳，太平軍己經殺到跟前。他帶著親兵往後撤，邊撤邊打。五千人死了一千多，傷了兩千多，跑了一千多。李續賓帶著殘兵退往奉新。
六月三十。南昌。曾國藩坐在行轅裡，面前攤著塔齊布和李續賓的敗報。塔齊布敗了，退到南昌。李續賓敗了，退到奉新。太平軍三路大軍，正向南昌合圍。他看完了，把敗報放下。
李鴻章站在旁邊。“老師，塔齊布、李續賓都敗了。南昌成了一座孤城。守不住了。學生請令，撤。撤到南康去。南康有船，有水師。太平軍沒有水師，打不過我們。守住了南康，就能守住鄱陽湖。守住了鄱陽湖，就能守住江西。守住了江西，就能守住江南。”
曾國藩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南昌的街上空蕩蕩的，沒有人。風吹過來，熱。六月了，夏天了。
“傳令，撤。退到南康。”
七月初三。南昌城外。李秀成騎在馬上，看著遠處的南昌城。三路大軍會師城下，營帳連綿，旌旗蔽日。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，可他知道，城裡的兵不多了。塔齊布敗了，李續賓敗了，曾國藩跑了。南昌是一座空城。
李侍賢走上來。“大哥，曾國藩跑了，南昌空了。末將請令，攻城。”
李秀成看著那座城。“不急。先派人進城，看看情況。曾國藩跑了，城裡的百姓還在。太平軍進城，不殺百姓，不搶民宅。貼告示，告訴百姓，太平軍是來分地的，不是來殺人的。”
七月初五。太平軍進城。南昌城的百姓縮在家裡不敢出來，街上的鋪子全關了。李秀成騎在馬上，走在南昌的街上。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噠噠響。他走到巡撫衙門門口，勒住馬。衙門門開著，裡頭空了。曾國藩跑了，李鴻章跑了，郭嵩燾也跑了。他看了衙門一會兒，下馬走進去。
李侍賢跟在後面。“大哥，南昌拿下了。江西的省城，是咱們的了。下一步打哪兒？”
李秀成看著大堂上那張空椅子。“下一步，打九江。九江是江西的北大門，佔了九江，就能順江而下，打安慶、南京。曾國藩在南康，彭玉麟在湖口，李續賓在奉新。他們不會甘心，還會來。傳令各營，在南昌休整半個月。糧草備足，彈藥備齊。半個月後，北上九江。”
咸豐五年七月，太平軍李秀成部三路大軍會師南昌，曾國藩退守南康。江西的省城，落入太平軍之手。長江兩岸，太平天國的旗幟在夏風中獵獵作響。從湖北到江西，從武昌到南昌，太平軍的勢力連成一片。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