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五年，七月十二。南昌，太平軍行營。
李秀成跪在行營大堂上，面前攤著一封從長沙送來的詔書。詔書是楊秀清親筆寫的，字跡端正，蓋著東王大印。李秀成雙手接過，展開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李秀成率部東征，連克萍鄉、袁州、臨江、吉安、南昌，功在社稷。加封合天侯，晉東殿丞相。賜金冠一頂，蟒袍一襲。其下將士，著吏部議功升賞。”
李秀成磕了三個頭。“臣領旨謝恩。”站起來，把詔書遞給李侍賢。李侍賢看了一眼，笑道：“大哥，合天侯，東殿丞相。天王和東王這是要把您當柱石用啊。”李秀成沒說話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南昌的街，百姓己經開始出門了，街上有賣菜的、挑擔的、趕集的，跟平時一樣。可不一樣了。城頭上插著太平天國的旗，黃底紅字，在風裡飄。
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休整半個月，北上九江。九江是江西的北大門，佔了九江，就能順江而下，打安慶、南京。”李侍賢應了。李秀成又道：“東王還派了一個人來——唐正才。水師主將，帶著水營的船隊從湖北過來，進鄱陽湖口。咱們打九江，水師不能少。九江在長江南岸，湘軍水師泊在湖口。沒有水師，打不下來。”
李侍賢道：“唐正才？在湖北跟楊載福打過，沒贏也沒輸。能來就好。有水師，就好打了。”
七月十五。九江外圍，林啟榮率部從南昌出發，沿贛江北上了三天，到了九江以南的沙河鎮。沙河鎮在九江城南十里，是九江的南大門。太平軍要打九江，必先佔沙河鎮。守軍不多，一打就下。林啟榮沒有攻城，先派兵佔了城外各處的糧倉、碼頭、炮臺，斷了城裡的糧道。守城的清軍不敢出來，縮在城裡等著。
探子跑回來，跪在林啟榮面前。“林將軍，九江城裡有守軍三千人，洋槍五百杆，火炮十門。糧草夠吃三個月。城外有水師，幾十條船，泊在長江邊。岸上有炮臺，炮口對著江面。曾國藩在南康，離九江三百里。他派了弟弟曾國華守南康，自己去了湖口。彭玉麟在湖口，李續賓在奉新。他們不會來救九江。南康、湖口、奉新，自顧不暇。”
林啟榮站在沙河鎮的土坡上，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九江城，灰濛濛的，看不清楚。風吹過來，熱。七月了，夏天了。“傳令，在沙河鎮紮營。挖壕溝，築炮臺。每日往城裡射勸降信。九江的守軍，撐不了多久。糧盡了，自己就會垮。”
七月十八。鄱陽湖口。唐正才率水師從湖北進入江西。大小戰船三百餘艘，炮船八十艘，運糧船一百艘，水手一萬餘人。船隊浩浩蕩蕩，從長江駛入鄱陽湖，泊在湖口以北的江面上。桅杆如林，帆影蔽日，炮口對著南邊的湖口。
彭玉麟站在石鐘山炮臺上，看著北邊的江面。太平軍的船隊黑壓壓一片，從江心鋪到岸邊。他放下望遠鏡，臉色鐵青。“傳令，各營備戰。太平軍水師來了，湖口不能丟。丟了湖口，鄱陽湖就開了。鄱陽湖開了，南昌就危險了。南昌丟了，江西就丟了。所以，湖口不能丟。”
湘軍水師的戰船泊在湖口以內，船不多，可炮大。紅單船、快蟹船，都是大船。炮臺上的重炮，炮口對著江面。太平軍的船隊如果硬衝，湖口就是一道鐵閘。唐正才站在船頭，看著南邊的湖口。湖口兩岸，東岸是石鐘山，西岸是梅家洲。湘軍在山頂築了炮臺，炮口對著江面。江面窄，水流急，船隊衝進去，就是活靶子。他看了很久，轉過身。“傳令，水師在湖口以北下錨，不要硬衝。等陸路打下來，再說。”
七月二十。南康。曾國藩坐在南康大營裡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。李秀成佔了南昌，前鋒己到九江。太平軍水師進入鄱陽湖口，與湘軍水師對峙。九江告急，湖口告急，南康告急。他看了半天，抬起頭。
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太平軍水陸並進，九江守不住。南康也守不住。撤。撤到湖口去。湖口有石鐘山炮臺，有彭玉麟的水師，能守。”
曾國華站在旁邊，他是曾國藩的三弟，三十出頭，精瘦，眼睛亮。在湖南幫曾國藩練過兵，打過仗，沒輸過也沒贏過。他走上前。“大哥，你走。我留下。南康交給我。三千人，能守幾天是幾天。”
曾國藩看著他。“國華，你——”
曾國華跪下。“大哥，我不怕死。我是你弟弟，我替你守城。你去湖口，守住江西。江西在，江南在。江南在，大清在。”
曾國藩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你留下。給你三千人。守住南康。守不住就撤。人活著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曾國華磕頭。“大哥放心。”
七月廿二。曾國藩從南康出發，坐船沿贛江北上去湖口。船隊走了兩天，到了湖口。彭玉麟在石鐘山炮臺迎接他。
“滌生，你來了。南康呢？”
曾國藩下船。“南康交給國華了。三千人，能守幾天是幾天。湖口這邊怎麼樣？”
彭玉麟指著江面。“太平軍水師泊在湖口以北，三百多艘船，一萬多人。他們不衝，在等。等陸路打下九江，再來打湖口。九江守不住了。九江丟了，湖口就是下一站。湖口不能丟。丟了湖口，鄱陽湖就開了。鄱陽湖開了，江西就丟了。”
曾國藩看著江面。“九江守不住，湖口也守不住。可我們不能退。退了，江西就丟了。江西丟了，江南就沒了。所以，不能退。傳令各營，死守湖口。湖口在，江西在。江西在，江南在。”
七月廿五。南康。林紹璋率五千人從南昌出發，北上南康。走了三天，到了南康城下。曾國華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帳。營帳連綿，旌旗在風裡飄。他轉過身。
“傳令，各營死守。南康不能丟。丟了南康，湖口就危險了。湖口丟了，江西就丟了。所以，南康不能丟。”
當夜。太平軍攻城。火炮轟了半夜，城牆塌了一個口子。步兵架梯子往上爬，城上的清軍往下扔石頭、澆滾油。打了兩個時辰，太平軍退了。曾國華站在城牆上，渾身是血，胳膊上捱了一刀，衣裳被燒了幾個窟窿。親兵跑上來。“三爺，您傷了。下去歇著吧。”
曾國華搖頭。“不歇。太平軍還會來。傳令各營，加固城防。多備滾石、擂木、火油。太平軍再來，就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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