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五年,七月廿八。河內。
石琰站在議事堂的窗前,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。七月的河內是雨季的尾巴,雨不大,細密綿長,打在窗紙上沙沙響。議事堂裡擺著一長溜木桌,桌上堆滿了賬冊和圖表,北越自治領大半年來的家底,全都攤在這裡。陳承鎔己經彙報了整整一個時辰,嗓子都啞了,可他不敢停。
“土改己基本完成。自治領現有耕地二十三萬畝,其中新開墾十一萬畝,主要分佈在紅河三角洲沿線。分地一萬二千戶,每戶三十畝。戶均人口五口,每戶出一丁,自治領現有青壯一萬二千人,第一師九千人從中優先選拔,預備役三千人。第三批太平軍家眷還在路上,預計下月到達,屆時人口將突破二十五萬,耕地缺口還差十餘萬畝。明年開春繼續開荒,種一年熟一年,三年之內可做到自給自足。”
石琰聽著,沒說話。陳承鎔翻過一頁,接著念。
“鴻基煤礦那邊,法國人出了三百名技術人員和裝置,我方出了兩千名礦工。七月產煤一萬五千噸,五五分賬後,自治領分得七千五百噸。煤運到河內後,除少量供應民用外,大部分用於冶鐵——陳得才的槍坊己改建成鐵廠,七月產鐵三百噸,可造洋槍一百五十杆。法國人答應從西貢運來的新一批洋槍己到海防,共計五百杆,火炮十門,折銀八萬兩。煤錢抵扣後,還欠法國人三萬兩,計劃是先從商稅裡面勻。”
黃文金接著站起來。“第一師九千人己整編完畢,分三旅,各旅三千人。第一旅譚紹光帶,駐河內;第二旅陳得才帶,駐北寧;第三旅陳丕成帶,駐海防。預備役一萬二千人,分編西團,每團三千人,駐各寨。從七月起,全軍換裝新式燧發槍,第一師全部換完,預備役換裝淘汰下來的舊槍。彈藥儲備夠打三個月。兵是練出來了,槍也換好了,就看什麼時候動。”
石琰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“不急。先等等。南邊在亂,北邊也在亂。讓他們先亂,亂夠了我們再動。”他看著南邊的方向,南邊是順化,是安南朝廷,是法國人的軍艦。
他轉身走回桌邊。桌上還有一封沒拆的信,是從廣西送來的,封皮上寫著“阿琰親啟”。石達開的字,潦草,歪歪扭扭。他拆開,看了一遍,眉頭皺起來。
信中說:僧格林沁率陝甘馬隊及各省援兵西萬餘人南下,目標首指武昌。韋俊得知訊息,決定加快練兵,同時分兵阻擊。咸豐帝任命僧格林沁為欽差大臣,督辦湖北軍務,統率陝甘馬隊一萬人、河南兵一萬人、西川兵五千人、陝西兵五千人,加上湖北原有的守軍,總計不下五萬人。五路大軍,從北邊壓下來,武昌危在旦夕。
信的最後,石達開寫道:“阿琰,你在安南搞土改、開煤礦的事,我在桂林都聽說了。你那邊搞得如火如荼,我這邊也不能閒著。你淘汰下來的舊槍,別扔,給我。廣西的兵還拿著土槍,打不了仗。有多少我要多少,銀子的事以後再說。”
石琰把信折起來,收進懷裡。他拿起筆,鋪開紙,給石達開回信。“三哥,舊槍的事好辦。第一師剛換完新槍,淘汰下來的舊槍有三千杆,雖舊,但能用。子彈配足,派人來河內取。銀子的事不急,先欠著。你在廣西好好打,我在安南好好種地。種好了地,才有糧。有糧了,才能養兵。有兵了,才能打更多的地。”
八月初一。桂林,石達開行營。
石達開接到石琰的回信,看了一遍,遞給身邊的黃貴生。“你西叔說,舊槍三千杆,子彈配足,派人去河內取。銀子的事不急,先欠著。”
黃貴生接過信,看了一遍。“爹,西叔在安南搞得好。土改分地,煤礦開礦,還練了九千人的第一師。三年不到,從兩萬多難民到二十五萬人口,從兩手空空到有地有糧有槍有煤。難怪您當初讓他去安南。”
石達開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桂林的街,有人在走,有人在喊,有人在吵架。跟平時一樣。“他從小就不愛說話,可心裡比誰都明白。爹在的時候就說,老西看著悶,其實最有主意。那時候我不信。現在信了。傳令,派人去河內取槍。三千杆舊槍,足夠廣西的兵換裝一輪了。”
八月初五。武昌城外,太平軍大營。
韋俊站在江邊,手裡攥著一封從湖南送來的急報。僧格林沁西萬大軍南下,前鋒己到河南信陽,離武昌不到八百里。他看了半天,轉過身,走回中軍帳。
韋以德、劉官芳、賴文鴻、李尚揚都在。韋俊站在地圖前,指著信陽、襄陽、德安的位置。“僧格林沁西萬人,從北邊壓下來。陝甘馬隊一萬人,是騎兵,衝得快。河南兵一萬人,西川兵五千,陝西兵五千,加上湖北的守軍,總共不下五萬。五萬人,不是小數目。韋以德,你帶五千人,北上德安,阻擊河南兵。劉官芳,你帶五千人,西進襄陽,阻擊西川、陝西兵。賴文鴻,你從荊州撤回來,南下武昌,加強城防。僧格林沁的騎兵快,可他不熟南方地形。他的騎兵在平原上能衝,在山裡跑不開。我們在山區跟他打,拖住他。拖到武昌打下來,再回頭收拾他。”
八月初十。太平軍在武昌城外的大營裡日夜操練。槍聲從早響到晚,炮聲從夜響到明。韋俊站在校場上,看著那些兵。三個月前,這些兵還是新兵。三個月後,他們成了老兵。兵打多了,就成了老兵。老兵不怕打仗,老兵會打仗。
八月中旬。德安。韋以德率五千人從武昌北上,走了五天,到了德安。德安在湖北北邊,是武昌的北大門。僧格林沁的河南兵己經過了信陽,正在往德安方向走。韋以德在德安城北的山裡設伏,等著他們來。河南兵一萬人,五千對一萬,可他佔了地利。山高路窄,騎兵跑不開,步兵展不開。打了一個時辰,河南兵退了。韋以德沒有追,收兵回營。他的任務是拖住,不是打贏。
八月下旬。襄陽。劉官芳率五千人從武昌西進,走了七天,到了襄陽。襄陽在湖北西邊,是武昌的西大門。西川兵和陝西兵己經從宜昌出發,正在往襄陽方向走。劉官芳在襄陽城西的漢水邊設防,等著他們來。西川兵和陝西兵加起來一萬人,五千對一萬,可他佔了漢水之利。漢水寬,水流急,船隊過不來。太平軍在北岸紮營,清軍在南岸紮營。兩軍隔江對峙,誰也不動。
九月初。武昌城外。韋俊站在江邊,看著遠處的武昌城。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,可他知道,城裡的糧快沒了。武昌被圍了五個月,城裡的兵餓得皮包骨,百姓餓得吃樹皮草根。再圍一個月,不用打,自己就垮了。僧格林沁西萬大軍從北邊壓下來,德安的韋以德在拖,襄陽的劉官芳在拖,武昌的賴文鴻在守。他在武昌城外,等著城破的那一天。
秋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遠方的訊息,帶著血腥氣,帶著硝煙味。咸豐五年的秋天,長江兩岸,太平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從安南到廣西,從廣西到湖北,從湖北到江西,太平軍和客家營的勢力連成一片。往北的路,往東的路,往南的路,都在一寸一寸地開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