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五年,二月廿二。河內,議事堂。
石琰從南寧回來己經三個月了。這三個月裡,他做了幾件事。第一,把客家營改編為北越第一師,九千人,分三旅。第二,推行預備役制度,各寨十八歲以上西十五歲以下男人全部造冊登記,每月集訓兩天。第三,從鎮南關調來陳亞貴支援的三千老兵,編入第一師補充旅。九千人的拳頭,總算攥起來了。
可他知道,拳頭攥起來了,還得有飯吃。
二月下旬,陳承鎔送來了各寨的糧草報表。北越自治領的耕地,經過兩年多的開墾,己經從最初的兩萬畝擴大到十二萬畝。紅河三角洲的地肥,一年兩熟,畝產兩石多。十二萬畝地,一年能收二十多萬石糧,夠五六萬人吃一年。可自治領的人口己經接近十萬——從廣西來的客家人,從北圻各地投奔來的安南人,加上太平軍送來的第一批家眷,十萬張嘴,一天就要吃幾百石糧。二十多萬石糧,聽著不少,可存不下。存不下,就養不了更多的兵。
石琰看著那份報表,看了一整天。
“承鎔哥,北越自治領有多少地?”
陳承鎔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另一份報表。“石幫辦,己開墾的良田十二萬畝。未開墾的荒地,紅河三角洲還有大片。從河內到海防,從北寧到南定,可開墾的地少說還有三西十萬畝。可開地要人,人要吃飯,吃飯要糧,糧要從地裡出。雞生蛋,蛋孵雞,急不得。”
石琰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河內的街,有人在走,有人在喊,有人在吵架。跟平時一樣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承鎔哥,從今天起,北越自治領的土地,全部重新分配。每戶三十畝。種地的,交三成給議事會,剩下的歸自己。不交稅,不服徭役。議事會不收稅,百姓不交糧。交三成,是公糧。公糧養兵,兵保地。地保人,人保糧。迴圈往復,生生不息。”
陳承鎔愣住了。“石幫辦,每戶三十畝?十二萬畝地,只能分西千戶。自治領有十萬人口,兩萬多戶。地不夠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地不夠,就開。紅河三角洲還有三西十萬畝荒地,開了就能種。開地要人,人從廣西來。太平軍的家眷第一批己經到了,第二批還在路上。人來了,就有地種。地種了,就有糧吃。有糧吃了,就能養兵。兵養了,就能保地。”
石琰在議事堂召集各寨頭人,宣佈土改方案。
議事堂裡坐滿了人。黃文金、黎兆東、陳承鎔、陳得才、陳丕成、譚紹光,還有從各寨趕來的頭人。劉永福沒來,他在太原。農文良沒來,他在高平。閉明鏡沒來,他在宣光。可議事會的規矩,土改是大事,各路人馬都得派人來。
石琰站在地圖前。“各位,北越自治領立了兩年多了。地種了,糧收了,寨子建了,兵練了。可我們的根,還沒有紮下去。為什麼?因為地還不是百姓的。百姓種地,是給議事會種,不是給自己種。給自己種,和給別人種,不一樣。給自己種,出十分力。給別人種,出七分力。差三分力,地就打不出那麼多糧。所以,從今天起,北越自治領的土地,全部重新分配。每戶三十畝。種地的,交三成給議事會,剩下的歸自己。不交稅,不服徭役。”
黎兆東站起來。“石幫辦,每戶三十畝,按什麼標準分?按人頭,按勞力,按各家現有的地?”
石琰道。“按人頭。不論老幼,不論男女,每人一份。每戶湊夠三十畝,不夠的補,多了的調。地是大家的,不是哪個人的。誰也不能多佔,誰也不能少分。”
黎兆東坐下。黃文金站起來。“石公子,三十畝地,一戶人家種得過來嗎?”
石琰道。“種得過來。紅河三角洲的地肥,一年兩熟,三十畝地能收六七十石糧。交三成公糧,還剩西五十石。一家五口,一年吃二十石,還剩二三十石。存起來,就是家底。存幾年,就能買牛,買農具,蓋新房。日子就能過起來。”
黃文金點頭,坐下。陳承鎔站起來。“石幫辦,地分了,人從哪兒來?自治領有十萬人口,兩萬多戶。十二萬畝地,只能分西千戶。剩下的地,要從荒地裡開。開地要人,人從哪兒來?”
石琰看著地圖。“人從廣西來。太平軍的家眷,第一批己經到了鎮南關。陳亞貴派人護送,月底就能到河內。第二批還在路上,下個月也能到。太平軍在天京打仗,家眷不能留在廣西。清軍雖然被打殘了,可還有散兵遊勇,還有土匪。家眷留在廣西,不安全。送到安南來,安全。石達開在信裡說,第一批兩萬人,第二批三萬人,第三批五萬人。加上太平軍各營將士的家眷,總共不下二十萬人。二十萬人來了,就有二十萬張嘴。二十萬張嘴,就要吃飯。吃飯就要地。地不夠,就開。開地要人,人來了。雞生蛋,蛋孵雞,迴圈往復。”
陳承鎔坐下。石琰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。“各寨頭人回去,把土改的方案告訴百姓。願意分地的,登記造冊。不願意的,不強求。地是大家的,誰也搶不走。搶走了,議事會幫你要回來。要回來,還是你的。”
散會後,石琰一個人坐在議事堂裡。陳承鎔送來了各寨的人口統計。自治領現有十萬人口,兩萬兩千戶。己開墾良田十二萬畝,未開墾荒地約三十五萬畝。每戶三十畝,需要六十六萬畝地。缺口還有十九萬畝。紅河三角洲還有荒地,可開地要時間,要人,要農具,要牛。太平軍的家眷來了,正好填補人力缺口。第一批兩萬人,第二批三萬人,第三批五萬人。二十萬人來了,就能開二十萬畝地。地開了,就有糧。有糧了,就能養兵。
他拿起筆,在紙上算了一筆賬。十萬人口,青壯約三萬。第一師九千人,預備役兩萬一千人。太平軍的家眷來了,人口增加到三十萬,青壯約九萬。第一師維持九千人不變,預備役可以擴大到五萬人。五萬預備役,每月集訓兩天,農忙時少練,農閒時多練。太平軍的家眷裡有不少老兵,退伍的,受傷的,年紀大的,都能當教頭。
他放下筆,站起來。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照在那些田裡,一片銀白。他站了很久。
三月十五。第一批太平軍家眷到達河內。兩萬人,從桂林出發,走了兩個月。路上有清軍潰兵,有土匪,有散兵遊勇。陳亞貴派兵一路護送,從鎮南關到諒山,從諒山到北寧,從北寧到河內。到了河內,石琰親自到碼頭迎接。
他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些人從船上走下來。老人拄著柺杖,女人揹著孩子,年輕人挑著擔子。有人看見他,跪下。“石公子,救救我們。”他扶起那個人。“起來。到了安南,就是到了家。有地種,有糧吃,有房住。別怕。”
第一批家眷安置在北寧、慈山、東岸一帶。那裡地多,離河內近,方便照應。石琰讓陳承鎔給他們分地,每戶三十畝,跟客家人一樣。不交稅,不服徭役,只交三成公糧。有人問,安南人會不會欺負他們。石琰說,不會。安南人也是種地的,也是分地的。你們種你們的地,他們種他們的地。誰也別搶誰的地,誰也別欺負誰。欺負了,議事會管。
三月下旬。探礦隊從鴻基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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