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西年，十二月初。北圻各地。
石琰不在河內的這幾天，議事堂的文書堆了一桌子。陳承鎔一封一封拆開看，能處理的自己處理，處理不了的放在一邊等石琰回來。等他回到河內，桌上的文書己經堆了三摞——一摞是各寨的糧草報表，一摞是各營的訓練報告，一摞是從各地送來的情報。
情報裡夾著一封信。信是從清化送來的，寫信的人是潘清簡，用漢文寫的，字跡端正，一筆一畫。他在清化辦書院，教百姓讀書識字，中國人、安南人，同堂受業。可他也在盯著順化的動向。信中說了幾件事。
第一件，法國人在南圻的壓力越來越大。咸豐二年法國人佔了西貢，咸豐三年佔了嘉定、定祥、邊和三省。順化朝廷打不過，也不敢打。法國人的軍艦泊在峴港外，炮口對著順化城。嗣德皇帝急得團團轉，可他沒有兵，沒有糧，沒有銀子。
第二件，黃旗軍、白旗軍、綠旗軍的起義席捲了南圻和中圻各地。都是打著“反阮扶黎”的旗號，可誰也不服誰。黃旗軍是黃崇英帶的，白旗軍是盤文二帶的，綠旗軍是梁文利帶的。三股起義軍各自為政，今天你打我，明天我打你，後天一起打官軍。官軍顧此失彼，南圻、中圻的局勢己經糜爛。
第三件，順化朝廷在北圻自治領和南圻法軍之間兩頭受壓，正在拼湊最後一支可以調動的機動力量。潘清簡信中說，順化朝廷把能調的兵全調了，從北圻各鎮抽調殘兵，從中圻各府徵調鄉勇，又從南圻潰退的部隊裡收攏潰卒，總算湊了一萬二千人。統兵的將領是老將阮知方。
石琰把信放在桌上。黃文金站在旁邊。“石公子，阮知方？”
石琰點頭。“老對手了。咸豐元年，他帶八千人從河內北上，在梂江被我們打殘了。他跑了，回了順化。朝廷要辦他，嗣德皇帝保了他。削職回鄉，又在被悄悄召回。潘清簡信上說，順化朝廷讓他統兵，去鎮壓黃旗軍和白旗軍。不是他多能打，是朝廷實在沒人了。”
黃文金道。“他還能打？”
石琰道。“能打。梂江那一仗，不是他不能打，是他的兵不能打。八千人，從河內調來的，沒打過仗。他指揮得沒問題，是兵不行。現在這一萬二千人，是從各鎮抽調的老兵，打過仗的，見過血的。給他一萬二千老兵，他能打。”
石琰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河內的街，有人在走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吵架。跟平時一樣。可他知道，不一樣了。法國人在南圻磨刀，黃旗軍、白旗軍、綠旗軍在中圻造反，順化朝廷在北圻和南圻之間兩頭受壓。北越自治領立了兩年了，田種了，糧收了，寨子建了，兵練了。可他知道，還差一樣東西——機會。
阮知方這一去，就是機會。
十二月十五。阮知方率軍離開順化，北上鎮壓起義軍。訊息傳到河內，石琰在議事堂裡坐了一夜。油燈的火苗跳著，映在地圖上。
十二月二十。太平府。陳亞貴接到石琰的信，看了一遍，遞給身邊的副將。
“石公子要擴軍。九千人的第一師，拳頭。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幹。”
副將道。“王爺，咱們幹不幹？”
陳亞貴看著南邊的方向。“幹。他在安南，我在鎮南關。他打法國人，我打清軍。各打各的，可一條心。傳令，各營整軍。從鎮南關的守軍裡，抽三千人，給石公子送去。告訴石公子，這三千人，是他的了。他要打哪兒，就打哪兒。”
咸豐五年，正月初十。清化以南，寧平。
阮知方率軍從順化出發，走了二十天，到了寧平。寧平在中圻北邊，是通往北圻的門戶。黃旗軍的主力在這裡，萬餘人，佔了寧平城，西處搶掠。
阮知方站在城外的山坡上，看著遠處的城。城頭上插著黃旗，在風裡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“傳令，各營紮營。明日一早，攻城。”
正月十一。阮知方攻城。一萬二千人對一萬人，打了一天一夜。黃旗軍人多，可槍不好，炮也不好。阮知方的人少，可槍好，炮好，兵也好。打了一天，黃旗軍退了。退到清化以南的山裡，不敢再出來。阮知方沒有追。他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南邊的方向。南邊是順化，是朝廷，是法國人的軍艦。他站了很久。
正月二十。阮知方在清化以南的山區追擊黃旗軍殘部，遭遇伏擊。黃旗軍的人不跟他打正面，在山裡轉來轉去，你追他跑，你跑他追。阮知方追了七天，追到一處山谷。山谷叫北件，兩邊是山，中間一條路。黃旗軍在山谷裡設了伏，阮知方的人走進山谷，兩邊山上突然槍聲大作。阮知方從馬上摔下來，被親兵扶住。他站起來，拔出刀。“列陣！往山上衝！”衝了三次，衝不上去。黃旗軍的人在山頂上，他在山腳下。他打不著他們，他們能打著他。打了兩個時辰，阮知方身邊的人越來越少。親兵死的死，傷的傷，跑的跑。阮知方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，渾身是血，臉上、胳膊上、腿上，全是傷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些山。
“傳令，撤。撤回寧平。”
正月廿二。阮知方在撤回寧平的途中，傷重不治。死的時候，身邊只剩幾個親兵。親兵們把他抬回寧平城，放在城牆上，面向北邊。北邊是北圻，是中國人，是石琰。
阮知方死了。
訊息傳到河內，是二月初五。信使從清化騎馬趕來，換了三匹馬，跑了三天三夜。到河內的時候，人和馬都快廢了。石琰在議事堂裡接的信，展開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阮知方死了。”
黃文金愣了一下。“死了？怎麼死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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