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五年,九月初三。九江城內。
塔齊布躺在床上,己經三天沒有起來了。九月的九江熱浪己退,可城裡的瘟疫不退。從八月開始,城中就流行疫病,兵丁一個接一個倒下,百姓死得更多。棺材鋪的木板用完了,就用草蓆裹;草蓆用完了,就光著埋。城外的亂葬崗堆得像小山,野狗夜裡來刨,第二天早上就能看見白骨。
塔齊布也染上了。他渾身滾燙,嘴裡起滿了泡,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。他從八月下旬就開始咳,咳了十幾天,咳到胸口疼得像刀割,咳到夜裡睡不著,咳到整個人瘦脫了相。周鳳山跪在床前,不敢抬頭。
“鳳山。”塔齊布的聲音像砂紙磨石頭,嘶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末將在。”
塔齊布伸出手,抓住周鳳山的手腕。他的手滾燙,瘦得只剩骨頭。“九江守不住了。不是兵不行,是老天爺不幫忙。城裡死了兩千多人了,還在死。糧也沒了,撐不過半個月。我死了之後,你接替我。只有一條——不可輕進。李秀成在城外等著你出去,你出去就中計。守著,守到援兵來。劉長佑的楚勇在路上了,他來了,你們合兵一處,再圖破敵。”
周鳳山磕頭。“末將記住了。”
九月初五。塔齊布死了。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,看著房梁。周鳳山伸手合上他的眼皮,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。城牆上,清軍的旗幟降了半旗,又升起來。城裡的兵丁聽說塔齊布死了,有人哭,有人發呆,有人收拾東西準備跑。周鳳山站在城牆上,看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帳。營帳連綿,旌旗在風裡飄。他看了很久,轉過身。
“傳令,各營死守。塔大人剛走,我們不能給他丟人。”
九月十二。周鳳山在城牆上站了七天。城裡的糧快沒了,瘟疫還在蔓延,兵丁又死了幾百。太平軍沒有攻城,就圍著。每天往城裡射勸降信,信上寫:開城投降,不殺百姓,不殺守軍,不殺官員。周鳳山把信撕了。可他的心在動搖。他想起塔齊布的話——“不可輕進”。可守,能守到什麼時候?援兵在哪裡?劉長佑的楚勇,說是來了,可還沒到。再不來,城裡的兵就要餓死了。
九月十五。周鳳山決定突圍。他留三千人守城,自帶兩千人,從南門出去,想打太平軍一個措手不及。李秀成在城外等了半個月,等的就是他出來。太平軍早己在城外設了伏,南門外是一片開闊地,開闊地盡頭是一片樹林。周鳳山的兩千人衝出南門,往南跑。跑了一里,太平軍從樹林裡殺出來,洋槍打,刀砍。清軍亂了,前頭的想往前跑,後頭的想往後跑,擠在一起。周鳳山騎著馬,衝在最前頭,親兵跟在後面。一顆子彈打中他的馬,馬倒了,他從馬上摔下來,摔得眼冒金星。親兵扶起他,往後撤。撤到城門口,回頭一看,兩千人只剩八百。他站在城門口,渾身是血,臉色灰白。
“傳令,閉城。死守。”
九月十八。劉長佑率楚勇五千人從湖南趕到九江。楚勇是湖南新寧的團練,劉長佑是江忠源的弟子,江忠源死後,他接了楚勇的旗。楚勇能打,可人不多。劉長佑在九江南郊的十里鋪紮了營,與城裡的周鳳山遙相呼應。
李秀成站在九江城外的土坡上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南邊是十里鋪,是劉長佑的營帳。他看了很久,李侍賢走上來。
“大哥,劉長佑來了。五千人,楚勇,能打。末將去會會他。”
李秀成搖頭。“不急。他剛來,人困馬乏,不能打。讓他歇幾天。歇好了,再說。”
九月二十。劉長佑率楚勇從十里鋪出發,向北推進。李秀成派李侍賢率三千人在九江南郊的官道兩側設伏。楚勇不熟地形,走進了伏擊圈。兩軍接戰,打了兩個時辰。楚勇退了,死傷三百多。太平軍也退了,死傷二百多。誰也沒贏,誰也沒輸。
九月廿五。劉長佑再次出擊。這回他派兵從東邊繞,想抄太平軍的後路。李秀成早有防備,派賴文鴻率兩千人在東邊等著。楚勇又退了,死傷二百多。太平軍也退了,死傷一百多。還是誰也沒贏。
九月底。九江城外。兩軍對峙。太平軍圍城,楚勇在外圍牽制。你攻我守,你守我攻。打來打去,誰也打不垮誰。
李秀成站在土坡上,看著遠處的九江城。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,可他知道,城裡的糧快沒了。周鳳山撐不了多久。劉長佑的楚勇雖然能打,可人少,糧也少。他撐不了太久。他在等。等城裡的糧盡,等楚勇的糧盡。糧盡了,不用打,自己就垮了。
風吹過來,涼了。九月了,秋天了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圍而不攻。九江城裡的糧撐不了幾天了,劉長佑的楚勇也撐不了幾天。糧盡了,城就是我們的。”
周鳳山站在城牆上,看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帳。太平軍的旗還在風裡飄,營帳還在,人還在。城裡的糧只夠吃七天了。援兵來了,可劉長佑的楚勇只有五千人,打不過李秀成。他站在城牆上,風吹過來,冷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傳令,各營死守。糧盡了,就殺馬。馬殺完了,就吃樹皮草根。樹皮草根吃完了,就吃人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”
咸豐五年九月,太平軍李秀成部圍困九江,清將塔齊布病亡,周鳳山接替守城,輕敵冒進出城被擊敗,退守九江。劉長佑率楚勇來援,在九江南郊與太平軍對峙,互有勝負。九江己成孤城,糧盡援絕。長江兩岸,清軍全面被動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