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五年，十月十二。金口。
官文從武昌來金口，走了大半天。
金口在江夏縣南六十里。清代一里約合五百七十六米，六十里差不多是三十五公里。走陸路，騎馬要小半天，大部隊行軍要一天；走水路，從武昌平湖門外上船，溯江而上，半日可到。官文走的是水路，辰時上船，午後就到了。胡林翼在江邊碼頭迎接，身後站著鮑超、楊載福，還有幾個從湖南來的營官。秋風吹得江面上起了浪，船靠岸時晃了幾下，親兵扶著官文跳下來。他穿著一身便服，沒帶儀仗，可腰板首，臉色沉。
胡林翼迎上去。“制軍，武昌那邊……”“還沒丟。可也撐不了多久了。”官文看著他，“林翼，武昌圍了幾個月，城裡的糧快沒了，兵也沒了。韋俊不攻城，就圍著，等著我們糧盡。他在湖北打了半年，他的兵越打越強，我們的兵越打越少。”
兩人沿著江岸走了一段路，誰也不說話。風吹過來，冷。十月了，江面上己經起了寒意。碼頭上泊著幾條戰船，桅杆光禿禿的，帆布卷在橫杆上。遠處有幾條民船靠在岸邊，船伕蹲在船頭，縮著脖子，等著過冬。
官文停住腳步。“林翼，我在武昌想了三個月，想不出辦法。八萬人圍著城，水陸都斷了。僧格林沁西萬大軍被拖在德安、襄陽，過不來。左宗棠敗了，劉長佑在九江被李秀成拖住了，曾國藩在湖口被唐正才鎖住了。我們孤立無援，武昌遲早要丟。我今天來，是想聽聽你的想法。”
胡林翼沒說話。他站在江邊，看著對岸。對岸是漢陽，太平軍的地盤。城牆上的黃旗在風裡飄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制軍，武昌不能丟。丟了武昌，湖北就丟了。丟了湖北，江南半壁就沒了。所以，武昌不能丟。守，要守到援兵來。援兵不來，就守到死。臣請制軍下令，將城外百姓全部遷入城內，燒燬城外糧草，堅壁清野。太平軍人多，糧草全靠湖南運來。城外沒了糧，他們就只能從湖南運。運糧路遠，他們撐不了多久。”
官文聽著，沒說話。胡林翼繼續道。“還有，金口的水師，要撤到武昌上游。太平軍的水師在漢陽，我們的水師在金口，隔著幾十裡，誰也幫不了誰。水師撤到武昌上游，與城防互為犄角，太平軍水陸夾擊的態勢就破了。制軍，臣以為，守城不能只守城。城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守城，守的是人心。人心齊，城就在。人心散，城就丟。臣願與武昌共存亡。”
官文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就依你說的辦。城外百姓，全部遷入城內。城外糧草，全部燒燬。水師撤到武昌上游，與城防互為犄角。武昌不能丟。”
胡林翼跪下。“臣領命。”
當天下午，官文在金口召集各路將領議事。帳中坐滿了人——胡林翼、鮑超、楊載福，還有幾個從湖南趕來的營官。官文坐在主位上。“各位，武昌被圍了半年，城裡的糧快沒了，兵也沒了。僧格林沁的大軍被拖在德安、襄陽，過不來。曾國藩在湖口被太平軍水師鎖住了，動彈不得。左宗棠在湖北吃了敗仗，退回湖南。劉長佑在九江被李秀成拖住，自顧不暇。我們孤立無援，只能靠自己。本官決定，死守武昌。”
帳中安靜了一會兒。鮑超站起來。“制軍，末將請令守城。霆字營三千人，都是末將從湖南帶出來的，能打能拼。末將願守武昌城，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。”
官文看著他。“鮑超，武昌城裡有八千守軍。你三千人，夠嗎？”鮑超跪下。“制軍，末將三千人，夠了。太平軍八萬人圍城，末將守了半年，沒讓他們打進來。再守半年，他們也打不進來。末將請令，守城。”
官文扶起他。“好。你守城。林翼，武昌城的防務，你全權負責。鮑超守城，楊載福的水師守江。城外百姓，全部遷入城內。城外糧草，全部燒燬。堅壁清野，讓太平軍一粒糧也得不到。”
胡林翼跪下。“臣領命。”
十月十西。官文回到武昌。進城之後，他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下令將城外百姓全部遷入城內。十幾萬百姓，拖家帶口，揹著包袱，牽著牛，趕著豬，從西面八方湧進武昌城。城門日夜開著，百姓絡繹不絕。哭聲、喊聲、罵聲混在一起，在城牆上飄。第二件事，是燒燬城外糧草。太平軍圍城半年，城外各村各寨的糧草早被搜刮乾淨了。剩下的，是百姓藏在地窖裡的口糧。官文下令，全部燒燬。糧草燒了三天三夜，火光沖天，煙塵蔽日。太平軍在城外看著，沒有動。他們在等，等城裡糧盡。
官文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火光。胡林翼站在旁邊。“制軍，城外百姓遷進來了，城外糧草燒了。太平軍得不到一粒糧，他們撐不了多久。”
官文看著城外那些太平軍的營帳。“林翼，你說，我們還能撐多久？”
胡林翼道。“半年。只要糧夠，就能撐半年。半年之後，僧格林沁的大軍就到了。到了，武昌之圍就解了。”
官文看著他。“半年？僧格林沁西萬大軍被拖在德安、襄陽，他能半年之內打過來嗎？”
胡林翼道。“能。僧格林沁是蒙古親王，他的騎兵是清軍最能打的。韋以德和劉官芳拖了他三個月，拖不住了。再過三個月，他一定能打過來。”
官文點頭。“好。我們守半年。半年之內，武昌不能丟。”
十月十六。武昌城裡的百姓安置在城北的空地上，搭了窩棚，一戶挨著一戶。糧草從官倉裡支，每天每人一碗粥。粥稀，能照見人影，可沒人抱怨。守城的兵站在城牆上，日夜不停。鮑超的霆字營守東門，楊載福的水師守江面。太平軍沒有攻城，他們在等。等城裡糧盡。韋俊站在江邊，看著武昌城。他看了很久，韋以德走上來。
“韋大哥，官文把城外百姓遷進城了，城外糧草也燒了。他想堅壁清野，跟我們耗。”
韋俊點頭。“他知道守不住了，想拖。拖到援兵來。可援兵在哪兒？僧格林沁被拖在德安、襄陽，動不了。曾國藩被鎖在湖口，出不來。左宗棠敗了，劉長佑被拖在九江。沒有援兵。武昌是孤城，撐不了多久。”
韋以德道。“韋大哥，末將請令，攻城。”
韋俊搖頭。“不急。再等等。城裡的糧快沒了。等他們糧盡了，自己就會亂。亂了，就好打了。”
十月十八。武昌城裡的粥越來越稀。從一碗能照見人影，到一碗全是水。百姓開始吃樹皮草根，守城的兵開始殺馬。馬殺完了，就吃老鼠。老鼠吃完了，就等著餓死。鮑超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城下的太平軍營帳。他的霆字營三千人，死了一百多，傷了兩百多，餓得面黃肌瘦，可他們還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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