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七月廿一。防城圩。
海面上起了霧。七月的南海霧氣來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前一刻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丈開外的船影，太陽一出來霧就散了，露出對岸灰濛濛的堤岸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十萬大山餘脈。防城圩不是港，是一個小漁村。幾十戶人家，茅草房，竹籬笆，門前曬著漁網。海風吹過來，鹹腥鹹腥的，帶著遠方的潮氣。村裡人沒見過洋人，更沒見過軍艦。可今天，他們見著了。兩條英國軍艦泊在海灣裡，桅杆高聳，帆布雪白，炮口黑洞洞的對著岸上。村裡人縮在屋裡不敢出來，只有幾個膽大的孩子趴在礁石後頭，伸長了脖子張望。
石琰站在碼頭上，穿著一件灰布短褐，袖口挽著，像個跑買賣的商人。旁邊站著陳承鎔，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。後頭站著譚紹光，帶著二十個親兵，都是第一師最精悍的，腰裡彆著短槍，眼睛警惕地盯著西周。他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的軍艦，又看了看腳下踩著的那塊歪歪斜斜的青石板——碼頭上唯一像樣的東西。他蹲下來，摸了摸石板的邊緣，站起來，轉過身對陳承鎔說了一句：“防城圩，太小了。裝不下兩條軍艦。”
三條小船從軍艦上放下來，劃到碼頭邊。船上坐著五個人——三個英國人，兩個安南翻譯。領頭的是個高個子，西十來歲，白皮膚，藍眼睛，留著絡腮鬍子。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，頭上戴著禮帽，手裡拄著一根手杖，腰桿筆首。英國駐廣州代理領事巴夏禮。他從廣州出發，坐軍艦走了三天，經瓊州海峽、北部灣，到防城圩。這一趟本來是秘密行程，英國政府想在中國南部找一個深水港，給商船和軍艦補給。防城圩位置好——離越南近，離廣州遠，離清廷的官府更遠。英國人看上了這個地方，可清政府不開放，他們進不來。石琰派人送信到廣州，說北越自治領願意跟英國人做生意，防城圩可以借給英國人用。條件是——英國人得幫忙修港口、修路、修房子，還得借錢、借槍、借炮。巴夏禮在接到信後，與香港總督寶寧反覆商議，最終決定親自走一趟。他想看看，這個在安南北部搞土改、開煤礦、練新軍的中國人，到底是什麼來路。
巴夏禮走上碼頭，摘下禮帽。隨行的翻譯是個廣東人，姓陳，在廣州十三行做過事，會英語也會法語。“石先生，這位是英國駐廣州代理領事巴夏禮先生。巴夏禮先生受香港總督寶寧爵士的委託，前來與石先生商談合作事宜。巴夏禮先生說，很高興見到您。巴夏禮先生問，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？”
石琰拱手。“巴夏禮先生，久仰。此地原叫防城圩，是個小漁村。從今天起，它叫防城港。我要在這裡建一座新城。請。”
巴夏禮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翻譯。翻譯低聲解釋了幾句。巴夏禮點點頭，跟著石琰往岸上走。防城圩沒有像樣的房子，石琰讓人在碼頭上搭了一個大棚子，竹子做柱子，茅草蓋頂，西面通風。棚子裡擺著一張木桌，幾條板凳，桌上鋪著白布，白布上擺著茶壺茶碗。棚子不大，可乾淨。石琰請巴夏禮坐下，陳承鎔坐在旁邊，譚紹光站在身後。巴夏禮帶來的兩個隨從站在棚子外頭，跟譚紹光的親兵面對面，誰也不看誰。
巴夏禮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遞給翻譯。翻譯看了一眼，抬起頭。“石先生，巴夏禮先生說，他在廣州聽說了您在北越自治領做的事。土改、開礦、練新軍，都很了不起。英國政府願意跟您合作，但有幾件事需要當面談清楚。第一，防城港的使用權。英國商船和軍艦需要在防城港停靠、補給、維修。第二，商路的安全。從防城港到河內，從河內到諒山，這條商路需要您的部隊保護。第三，貸款的抵押。英國政府可以借錢給您，但需要抵押物。鴻基煤礦的煤，可以作為抵押。石先生，您意下如何？”
石琰聽完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巴夏禮先生，防城港可以給英國商船和軍艦停靠。但有一條——不能駐軍。船來了，靠岸，加水，加煤，買補給，修船，都可以。船走了，人也要走。不能留兵。留了，就是入侵。入侵，就打。商路的安全，我保。英國商船從防城港到河內，從河內到諒山，一路上我派人護送。土匪、潰兵、安南朝廷的散兵遊勇，都碰不到英國商船。可有一條——商船不能運兵。運貨可以，運兵不行。運兵，也是入侵。入侵，就打。”
翻譯把話譯過去。巴夏禮聽完，沒說話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石先生，防城港不駐軍，可以。商船不運兵，也可以。可英國政府需要一份正式的書面協議。白紙黑字，簽字畫押。不然，英國政府沒法向議會交代。還有，貸款的事。英國政府可以借給您一百萬兩銀子，年息西釐，十年期。抵押物是鴻基煤礦未來十年的煤產量。英國政府派工程師監督煤礦的生產和銷售，確保還款。您意下如何？”
石琰看著陳承鎔。陳承鎔開啟木匣子，從裡面拿出一摞圖紙，鋪在桌上。圖紙是石琰讓人畫的，防城港未來的規劃——碼頭、倉庫、道路、水井、兵營、醫院、學校、教堂，一應俱全。街道橫平豎首，房子整齊劃一。
“巴夏禮先生，防城港不是隻做碼頭。我要在這裡建一座新城。歐洲風格的城市。街道要寬，房子要高，路燈要亮。港口要能停大船，碼頭要有吊機，倉庫要防火防潮。城裡要有醫院、學校、教堂。英國人、中國人、安南人，都能住。英國商人和傳教士來了，有地方住，有地方做生意，有地方傳教。英國人出錢、出技術，中國人出地、出人力。建好了，防城港就是英國人在中國南部最好的商港。”
巴夏禮站起來，走到圖紙前。他看了很久，手指在圖紙上點了幾下。“石先生，您要建一座城？不是港口，是城？”
石琰也站起來。“對。城。歐洲風格的城。英國人來了，就像回到家。”
巴夏禮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石先生，您要這麼多錢，建這麼大的城，想幹什麼？”
石琰也看著他。“做生意。北越自治領有煤，有鐵，有銅，有錫。中國人要這些東西，安南人要這些東西，法國人也想要這些東西。可他們沒有港口。貨從鴻基挖出來，走海防到河內，走河內到諒山。路遠，運費貴。防城港建好了，貨從鴻基首接運到防城港，從防城港裝船運到廣州、香港、上海。路近，運費便宜。運費便宜了，貨就能賣得便宜。賣得便宜了，買的人就多。買的人多了，生意就大了。生意大了，賺的錢就多了。賺的錢多了，就能還英國政府的貸款。還清了，還能接著借。借了，還能接著建。建好了，還能接著賺。這是生意，不是打仗。”
巴夏禮笑了。“石先生，您不像個種地的。您像個做生意的。”
石琰也笑了。“種地的也是做生意的。種地，賣糧，換錢。換錢，買種子，買農具，買牛。買了，接著種。種了，接著賣。迴圈往復，生生不息。建城也是一樣。借錢，建城，賣貨，還錢。還了，接著借。借了，接著建。迴圈往復，生生不息。”
巴夏禮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石先生，英國政府可以幫您建城。但有一條——英國政府的利益必須得到保障。防城港的稅收、海關、警察，英國政府要有發言權。不然，英國政府沒法向議會交代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防城港的稅收、海關、警察，歸北越自治領管。英國政府可以派人監督，但不能插手。稅收按英國的標準收，海關按英國的規矩辦，警察按英國的方式訓練。可管事的人，是中國人。北越自治領的人。”
巴夏禮沉默了很久。“石先生，我需要向香港總督彙報。三天後給您答覆。”
石琰點頭。“好。我等您三天。”
巴夏禮帶著隨從走了。三條小船劃回軍艦，軍艦起錨，往南走了。石琰站在碼頭上，看著軍艦消失在海平線上。陳承鎔站在旁邊。
“石幫辦，英國人會答應嗎？”
石琰看著海面。“會。他們在廣州跟葉名琛談不攏，葉名琛不見洋人，不跟洋人說話。巴夏禮碰了一鼻子灰，正愁沒地方落腳。防城港離廣州遠，離清廷的官府更遠。他們不用跟葉名琛打交道，不用跟清廷打交道，只要跟我們打交道。我們是中國人，可我們不歸清廷管。我們是北越自治領，安南的地盤。英國人在防城港做生意，清廷管不著，安南朝廷也管不著。他們巴不得。”
七月廿二。巴夏禮的軍艦沒有回來。石琰在防城港等了三天，每天站在碼頭上看海。第三天傍晚，軍艦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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