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九月初十。太原。
石琰站在太原城外的山坡上，看著遠處那些光禿禿的山頭。九月的北越天高雲淡，雨季過了，旱季來了。山上的草黃了大半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山腳下有幾個礦洞，洞口黑黢黢的，像張開的大嘴。礦工們光著膀子，推著獨輪車，從洞裡一車一車往外運礦石。礦石黑裡透紅，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。
太原的鐵礦，是年初發現的。探礦隊在太原省轉了大半年，從北邊的宣光走到南邊的北寧，從東邊的海陽走到西邊的富壽。最後在太原城北的山裡找到了鐵礦。不是小礦，是大礦。露天的，不用挖洞，首接刨。礦石含鐵量高，扔進爐裡就能煉。石琰接到報告的時候，正在河內議事堂裡看地圖。他放下筆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站了很久。“太原的鐵礦，是老天爺賞飯吃。北越自治領有煤，有鐵，有銅，有錫。煤在鴻基，鐵在太原。煤鐵在手，天下我有。”
陳承鎔當時站在旁邊，愣住了。“石幫辦，您說什麼？”
石琰轉過身。“我說，太原的鐵礦，要開。大開發。從太原到河內，修鐵路。鐵礦石從太原運到河內，煉成鐵，鑄成炮。煤從鴻基運到河內，煉焦，鍊鐵。煤鐵結合，鋼鐵聯合體才能活。沒有鐵，聯合體就是空殼。有了鐵，聯合體就是拳頭。拳頭要硬，才能打人。”
此刻，石琰站在山坡上，看著那些礦工。陳承鎔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份報表。“石幫辦，太原鐵礦探明儲量約兩億噸，含鐵量百分之六十。露天礦，易開採。本月產鐵礦石五千噸，下個月能到一萬噸。礦石從太原運到河內，走陸路，八十里。牛車拉，一天一趟。一趟拉五百斤。一萬噸礦石，要兩萬車次。牛車不夠，路也不夠。得修路。修鐵路。”
石琰看著那些光禿禿的山頭。“鐵路，修。從太原到河內，八十里。鋼軌從英國買，枕木從當地砍。工人從各寨抽，五千人。三個月內，鐵路通車。通車之後，鐵礦石從太原到河內，不用一天。半天就到。成本降了，產量升了。產量升了，利潤高了。利潤高了，就能修更多的鐵路。”
拉維爾從山坡下走上來。他是法國人，鴻基鋼鐵聯合體的總工程師，管著煤礦、鍊鐵廠、槍炮局。聽說石琰要修鐵路，連夜從河內趕到太原。“石先生，從太原到河內，八十里。修鐵路，不是修路。鐵路要鋼軌，鋼軌要從英國買。英國人的鋼軌貴，運費也貴。您有煤，有鐵，為什麼不自己造鋼軌？河內槍炮局能造槍管，就能造鋼軌。槍管是圓的，鋼軌是工的。工藝差不多，換一套模具就行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拉維爾先生，河內槍炮局能造鋼軌？”
拉維爾點頭。“能。法國人的技術，英國人也能用。鋼軌的鋼，要求比槍管低。槍管要耐高壓，鋼軌只要耐磨。河內槍炮局的鍊鋼爐，能煉槍管鋼，就能鍊鋼軌鋼。買一套軋鋼軌的軋機，就能軋鋼軌。軋機從法國買，不貴。運費也便宜。法國人的船，從馬賽到海防，兩個月就到。”
石琰轉過身，看著陳承鎔。“承鎔哥，算算賬。從英國買鋼軌，多少錢？從法國買軋機自己軋，多少錢？”
陳承鎔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翻了翻。“石幫辦，從英國買鋼軌，每噸三十兩銀子。八十里鐵路，需要鋼軌兩千噸。加上運費，總共六萬五千兩。從法國買軋機，一套軋機兩萬兩。加上運費、安裝費，三萬兩。自己軋鋼軌，每噸成本十五兩。兩千噸，三萬兩。加上軋機的錢，六萬兩。比從英國買，省五千兩。可有一條——自己軋鋼軌，需要時間。軋機從法國運來，要兩個月。安裝除錯，要一個月。三個月後，才能開始軋鋼軌。從英國買，現成的，兩個月就能到。時間就是銀子。早一天通車，早一天賺錢。晚一天通車，晚一天賺錢。”
石琰想了想。“買。從英國買。鋼軌先買，鐵路先修。軋機也買，以後自己造。兩條腿走路，不耽誤。鋼軌到了，鐵路修好了，礦石運出來了。軋機到了，鋼軌造出來了，以後就不用買了。這是長遠之計。”
拉維爾點頭。“石先生，我這就給法國寫信。買軋機，買鍊鋼爐，買焦爐。太原的鐵礦，要建一個鋼鐵廠。不是小廠，是大廠。年產鐵五萬噸，鋼三萬噸。北越自治領有了鋼，就能造槍，造炮，造船，造鐵路。什麼都自己能造，就不用求人了。”
石琰看著那些光禿禿的山頭。“拉維爾先生，太原鋼鐵廠，我建。可有一條——技術、裝置、資金，法國人出。人力、土地、資源，中國人出。股份，法國人三成，中國人七成。拉維爾先生，您回去跟法國政府說，這是雙贏。”
拉維爾點頭。“石先生，我回去彙報。”
九月十五。河內，議事堂。
石琰召集各路人馬，商議太原鋼鐵廠的建設方案。堂裡坐滿了人——黃文金、黎兆東、陳承鎔、陳得才、陳丕成、譚紹光。法國人拉維爾來了，美國人史密斯也來了。石琰站在地圖前。
“各位，太原鐵礦探明儲量兩億噸，含鐵量百分之六十。這是老天爺賞飯吃。我決定，在太原建鋼鐵廠。年產鐵五萬噸，鋼三萬噸。廠區設在太原城北，靠近礦山。從太原到河內，修鐵路。八十里，三個月內通車。鐵路通車後，鐵礦石從太原到河內，半天就到。鐵在太原煉，鋼在河內軋。槍在河內造，炮在河內鑄。煤鐵結合，鋼鐵聯合體才能活。”
陳承鎔站起來。“石幫辦，太原鋼鐵廠的投資，需要多少銀子？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承鎔哥，你算算。”
陳承鎔翻開本子。“鍊鋼爐兩座，每座五萬兩，共十萬兩。軋機一套，兩萬兩。焦爐西座，每座一萬兩，共西萬兩。鐵路八十里，鋼軌兩千噸，每噸三十兩，共六萬兩。枕木、道釘、人工，一萬兩。廠區建設、工人宿舍、倉庫，兩萬兩。總計二十五萬兩。英國銀行借了一百萬兩，美國銀行借了一百萬兩。夠用了。”
石琰點頭。“好。就這麼定。拉維爾先生，技術、裝置、資金，法國人出。人力、土地、資源，中國人出。股份，法國人三成，中國人七成。拉維爾先生，您意下如何？”
拉維爾站起來。“石先生，法國政府同意。但有一條——太原鋼鐵廠的產品，法國人有優先購買權。槍、炮、鋼軌，法國人先買。買剩下的，才能賣給別家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拉維爾先生，優先購買權，可以給。但有一條——價格不能低於市場價。法國人出價低，中國人有權賣給別家。這是生意，不是打仗。”
拉維爾點頭。“石先生，同意。”
史密斯站起來。“石先生，美國商人願意投資太原鋼鐵廠。我們出錢，買裝置，買鋼軌。錢從美國銀行借，年息五釐，十年期。抵押物是鋼鐵廠未來十年的鋼產量。石先生，您意下如何？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史密斯先生，北越自治領歡迎美國商人投資。可有一條——投資不能干涉經營。錢來了，買裝置，買鋼軌，都可以。可鋼鐵廠是北越自治領的鋼鐵廠。不是美國人的。美國商人不能派兵，不能派官，不能派警察。只能派工程師和會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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