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,六月二十五。寧鄉。
駱秉章站在城牆上,看著東邊的方向。東邊是長沙,是太平軍,是楊秀清。他己經等了七天了。七天了,糧草快沒了,彈藥也快沒了。可他的兵還在。三萬人,從湖南各地聚來的團練,有農民,有獵戶,有讀書人,有退伍兵。他們有的是為了官爵,有的是為了銀子,有的是為了保家。可他們都在等。等他的命令。
左宗棠站在旁邊。“撫臺,不能再等了。再等,糧草就沒了。糧沒了,兵就散了。兵散了,什麼都完了。打吧。從西邊打,過湘江,攻長沙。長沙城裡只有兩萬守軍,我們有三萬。三打二,能贏。”
駱秉章看著東邊的方向。“季高,你說能贏?”
左宗棠道。“能贏。長沙城裡的太平軍,雖然槍好炮好,可他們被圍了幾個月,士氣不高。楊秀清雖然能打仗,可他得罪了太多人。韋昌輝不說話,蕭朝貴不表態,馮雲山被軟禁了。太平天國的內部,裂了。裂了,就好打了。撫臺,打吧。不能再等了。”
駱秉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傳令,明日一早,全軍東進。過湘江,攻長沙。”
六月二十六,辰時。駱秉章率兩萬團練從寧鄉出發,沿官道東進。走了三十里,到了嶽麓山對岸的湘江西岸。湘江寬,水流急,沒有橋。要過江,只能坐船。可太平軍早把船收走了,江面上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
駱秉章站在江邊,臉色鐵青。“季高,沒有船,怎麼過?”
左宗棠看著江面。“撫臺,從南邊繞。南邊是湘潭,湘潭有王錱的湘勇。王錱有一萬人,佔了湘潭城。我們從南邊繞,到湘潭會合王錱。兩路合兵,從南邊攻長沙。南邊是開闊地,沒有江,沒有山,好打。”
駱秉章想了想。“好。從南邊繞。”
兩萬團練掉頭南下,沿著湘江西岸往南走。走了兩天,到了湘潭。湘潭在長沙南邊,湘江西岸,是湖南的糧倉。王錱的湘勇佔了湘潭城,在城外紮了營。駱秉章到的時候,王錱出城迎接。
“撫臺,您來了。太平軍在湘潭以南的易俗河有伏兵,末將派人探過了。五千人,胡以晃帶的。他們等著我們從南邊繞,想斷我們的後路。”
左宗棠看著地圖。“易俗河在湘潭以南二十里,是通往衡陽的必經之路。胡以晃在那裡設伏,想等我們過去了,再從後面打。他不打我們,他打我們的糧道。糧道斷了,我們就完了。撫臺,不能走南路。走東路。從湘潭往東,走株洲、醴陵,繞到長沙東邊。東邊是劉長佑的楚勇,他在瀏陽。我們跟他會合,從東邊攻長沙。東邊是瀏陽河,河上有橋。過了橋,就是長沙。”
駱秉章點頭。“好。走東路。”
兩萬團練從湘潭出發,往東走。走了三天,到了株洲。株洲在湘江東岸,是長沙南邊的門戶。太平軍在這裡沒有駐兵,城是空的。駱秉章佔了株洲,歇了一夜,繼續往東走。又走了兩天,到了醴陵。醴陵在江西邊界,是通往瀏陽的門戶。太平軍在這裡也沒有駐兵,城也是空的。
左宗棠看著地圖。“撫臺,不對勁。太平軍在湘潭以南有伏兵,在瀏陽以西也應該有伏兵。可我們走了五天,一仗都沒打。他們不是不打,是在等。等我們進了他們的口袋。”
駱秉章臉色變了。“口袋?”
左宗棠指著地圖。“撫臺,您看。湘潭以南,胡以晃五千人。瀏陽以西,賴漢英五千人。撈刀河以北,林啟榮五千人。三路伏兵,三面合圍。長沙城裡還有兩萬守軍。我們三萬人,被他們圍在中間。打不過。撤吧。撤到江西去。江西有劉長佑的楚勇,有一萬人。會合了,再打回來。”
駱秉章看著地圖,看了很久。“撤。往東撤。撤到江西去。”
六月二十九。駱秉章率兩萬團練從醴陵出發,往東走。走了三十里,到了瀏陽以西的永安。永安是一個小鎮,官道從鎮中穿過,兩邊是山。山不高,可密。左宗棠勒住馬,看著兩邊的山。
“撫臺,這地方險。派探子進去看看。”
探子去了,回來報。“大人,山上沒人。”
左宗棠皺眉。“沒人?不對勁。傳令,放慢速度,小心埋伏。”
兩萬團練放慢速度,緩緩走進山谷。走了二里,沒事。走了三里,還是沒事。走了五里,兩邊山上突然響起槍聲。賴漢英的五千人從山上衝下來,洋槍打,刀砍。團練亂了,前頭的想往前跑,後頭的想往後跑,擠在一起。駱秉章騎在馬上,臉色鐵青。
“有埋伏!往南跑!南邊是湘潭,王錱在那裡!”
兩萬團練掉頭往南跑。跑了二十里,到了易俗河。胡以晃的五千人在這裡等著。團練又亂了,前頭的想往前跑,後頭的想往後跑,擠在一起。駱秉章騎在馬上,渾身發抖。
“往北跑!北邊是長沙,過撈刀河,到岳陽!”
兩萬團練掉頭往北跑。跑了三十里,到了撈刀河。撈刀河在長沙北邊,河不寬,可深。河上有橋,叫撈刀河橋。駱秉章的團練過橋,走到一半,林啟榮的五千人從北邊殺出來。橋斷了,團練掉進河裡,淹死的、打死的、踩死的,不計其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