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十月二十八。北京，紫禁城。
勤政殿裡燒著炭盆，可咸豐帝還是覺得冷。他裹著厚棉袍，手縮在袖子裡，看著跪在下頭的軍機大臣祁寯藻、肅順、文慶。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，從安徽來的，從江蘇來的，從江北來的。廬州丟了，福濟死了。瓜洲丟了，漕糧被劫。漕船被燒了七十多艘，漕運斷了。江北的清軍潰了，多隆阿縮在揚州城裡不敢出來。僧格林沁退回河南，西川兵被拖在三峽，廣東團練被擋在贛南。南京被圍，和春告急。
他看一封，臉色白一分；看兩封，手開始抖；看三封，猛地一拍御案。
“朕的漕糧呢？朕的漕糧在哪兒？”
太監們跪了一地，軍機大臣們不敢抬頭。肅順跪在最前面，額頭貼著金磚，聲音發抖。
“皇上，瓜洲丟了。漕船被燒了七十多艘，漕糧被劫了十五萬石。剩下的漕船不敢走了，泊在淮安、清江浦一帶。漕運，斷了。”
咸豐帝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紫禁城的紅牆黃瓦，灰濛濛的，沒有顏色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，走回御案後面，坐下。拿起那份從瓜洲送來的急報，又看了一遍。太平軍李秀成部水陸並進，夜襲瓜洲渡口，繳漕糧十五萬石，焚漕船七十餘艘。漕運咽喉，盡入賊手。他把急報摔在桌上。
“十五萬石糧，夠朕的八旗兵吃半年。半年，朕拿什麼養兵？沒有兵，朕拿什麼打仗？沒有仗，朕拿什麼保江山？”
祁寯藻磕頭。“皇上，漕運雖斷，但各省還有存糧。山東、河南、首隸的糧倉，還能撐幾個月。臣請旨，從各省調糧，先解燃眉之急。同時命僧格林沁、多隆阿、和春，各路大軍合力收復瓜洲，奪回漕糧。”
咸豐帝看著他。“僧格林沁？他在河南，被北捻子拖住了，動不了。多隆阿？他在揚州，縮在城裡不敢出來。和春？他在南京，被太平軍圍了。你讓他們去收復瓜洲，他們拿什麼去？”
祁寯藻不敢說話了。
肅順抬起頭。“皇上，臣有一策。瓜洲雖失，但漕糧還在。十五萬石糧，太平軍運不走，只能存在瓜洲碼頭上。多隆阿在揚州，離瓜洲不過六十里。臣請旨，命多隆阿率騎兵出擊，趁太平軍立足未穩，搶回漕糧。哪怕只搶回一半，也能撐過這個冬天。”
咸豐帝看著他。“多隆阿在揚州城裡縮了半個月，不敢出來。你讓他去搶糧，他敢嗎？”
肅順道。“皇上，多隆阿這種索倫蠻子，死了就死了但是京城沒糧那可是要出大事兒的。他縮在城裡，不是怕太平軍，是怕沒有援兵。皇上給他下一道嚴旨，限期三日，必須出擊。不出擊，軍法從事。他就不敢不去了他一個索倫蠻子還敢和朝廷講條件？？？。”
咸豐帝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傳旨，多隆阿，限期三日，率騎兵出擊瓜洲，搶回漕糧。搶不回來，提頭來見。江南大營的和春，分兵北上，配合多隆阿行動。江北各路清軍，統一由多隆阿指揮。誰延誤了軍機，軍法從事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還有，傳旨各省督撫，從山東、河南、首隸調糧，運往北京。限一個月內，第一批糧運到。運不到的，革職查辦。”
十月三十。揚州。
多隆阿跪在行營大堂上，面前攤著聖旨。他看了一遍，臉色鐵青。限期三日，出擊瓜洲，搶回漕糧。搶不回來，提頭來見。他站起來，把聖旨放在桌上。副將陶茂林跪在面前頭都不敢抬。多隆阿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什麼。旋即下令
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明日一早，全軍出擊。騎兵在前，步兵在後。太平軍在瓜洲，洋槍隊排成三排，水師炮船在江面上。我們衝一次，死一片。衝兩次，死兩片。衝三次，騎兵就沒了。可皇上下旨了，不去就是死。去了，也許還能活。傳令，各營整軍。明日五更造飯，辰時出發。”
十一月初二。瓜洲以北，平原。
多隆阿率八千騎兵從揚州出發，沿著官道往南走。走了三十里，到了瓜洲以北的平原。太平軍在這裡列陣，洋槍隊排成三排，前排蹲著，後排站著。水師的炮船泊在江面上，炮口對著北邊。李秀成站在陣中，手裡攥著一把刀，刀尖指著北邊的方向。
多隆阿勒住馬，看著那些太平軍。洋槍隊排成三排，黑壓壓一片，槍口對著北邊。炮船上的火炮，炮口也對著北邊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舉起刀。
“衝！”
八千騎兵衝出去，馬蹄聲震天，地都在抖。太平軍的洋槍隊打了一排槍，前排的騎兵倒下去一片。後面的騎兵踩著屍體繼續衝。第二排槍響了，又倒下去一片。第三排槍響了，又倒下去一片。八千騎兵，衝了三次，死了兩千多，傷了一千多。剩下的騎兵不敢衝了，勒住馬，往後退。
多隆阿騎在馬上，渾身是血，臉上、胳膊上、腿上全是傷。他看著那些潰兵，臉色鐵青。
“傳令，撤。回揚州。”
太平軍沒有追。李秀成站在陣中，看著那些潰兵退遠。他轉過身。
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多隆阿敗了，不敢再來了。揚州城裡的騎兵，打殘了。江北的清軍，沒有威脅了。傳令，唐正才的水師，在江面上巡邏。多隆阿再來，就打。他不敢來了，就等著。等他糧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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