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,十月二十。瓜洲渡口,太平軍水師大營。
唐正才站在船頭,手裡攥著一架單筒望遠鏡,盯著江面上的漕船。十月的長江霧氣散了,江面寬闊,水流湍急。瓜洲渡口在長江北岸,是漕運的咽喉。唐正才多髭髯,人稱“唐鬍子”,是湖南祁陽人,早年販運木材糧米為業,在湖廣糧鹽兩槽船工中交誼深厚。咸豐二年在嶽州加入太平軍,獻船隻糧草,楊秀清當場任命他為典水匠,職同將軍,統轄水營。在太平軍的水師將領中,他資歷最老,功勞最著,從嶽州到武昌、從武昌到九江,太平軍水師的每一場仗都是他打的。此刻,他的船隊從蕪湖調來,大小戰船二百餘艘,炮船六十艘,運兵船一百西十艘,水手一萬餘人。船隊泊在瓜洲渡口以西的江面上,桅杆如林,帆影蔽日。
第一批漕船八十艘從江西運來,泊在瓜洲渡口碼頭上,船身吃水很深,艙面上蓋著油布,油布底下是糧袋。漕丁們正在卸糧,一袋一袋往碼頭上搬。碼頭上糧袋堆成小山,一袋一袋碼到屋頂。運河裡停著漕船,一艘一艘,望不到頭。李秀成站在唐正才旁邊,看著那些糧袋,目光沉穩,可瞳孔裡映著火光。
“唐大哥,漕船到了嗎?”
唐正才放下望遠鏡。“到了。第一批漕船八十艘,從江西運來的,裝了二十萬石糧。泊在瓜洲渡口,等著盤壩過坎。第二批還在路上,第三批還在江西。大哥,您是打算劫漕糧?”
李秀成點頭。“劫。不是劫,是繳。漕糧是清廷的命脈,掐了漕運,北京就斷了糧。斷了糧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調兵來救。調兵來救,南京的兵力就少了。我們繳了漕糧,清廷的兵就要餓肚子。餓肚子的兵,打不了仗。淮河以北沒有米,清廷的兵吃的是高粱、玉米。高粱玉米不頂餓,吃一碗少一碗。繳了漕糧,他們的兵就要吃野菜。”
唐正才笑了,捋了捋鬍子。“大哥,二十萬石糧,夠我們吃半年。繳了,南京的仗就好打了。東王在雨花臺圍著南京,和春在城裡縮著不敢出來。城裡的糧一天一天少,我們的糧一天一天多。此消彼長,他撐不了多久。”
李秀成看著那些漕船。“不急。先繳,後打。漕船泊在渡口,運糧的兵不多。清廷的漕運兵,平時押糧,不打仗。槍都不會放,看見我們就跑。我們水陸並進,繳了漕糧,再把漕船燒了。漕船燒了,漕運就斷了。漕運斷了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從山東調兵來救。我們在高郵湖等著,打他的援兵。來一路,打一路。”
當天夜裡。太平軍水師戰船從江面上衝過來,炮船在前,運兵船在後。炮船上的火炮先開火,炮彈砸在碼頭上,糧袋炸開,米粒飛濺。漕運兵沒打過仗,聽見炮聲就跑了,連槍都扔了。太平軍登岸,碼頭上空無一人,只剩下那些堆成山的糧袋和泊在岸邊的漕船。
李秀成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些糧袋。糧食堆得像小山,米粒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白光。他蹲下來,抓了一把米,放在手心看了看。米是白的,顆顆飽滿。
“傳令,漕糧運回鎮江,存進大營。唐正才的水師,留下一部分船運糧,主力跟我北上高郵湖。山東的援兵來了,就打。漕船燒了,一條不留。漕船燒了,清廷就不能用它們運糧了。沒有船,他們就得重新造。造船要時間,要銀子,要木頭。木頭要砍,砍了要曬,曬乾了要鋸,鋸了要拼。拼一條船,少說三個月。三個月後,東征打完了。”
太平軍登岸後,繳了漕糧,燒了漕船。八十艘漕船,燒了七十多艘。二十萬石漕糧,繳了十五萬石,燒了五萬石。碼頭上火光沖天,漕船一艘接一艘燒著,桅杆倒下來,砸進江裡,濺起高高的水花。江面上漂滿了燒焦的木頭、碎帆布和沒燒完的糧袋。米粒漂在江面上,白花花一片,順水往下游流。船上的漕丁跳進江裡,有的往岸上游,有的往下游漂,有的在水裡喊救命。岸上的漕運兵往北跑,跑進黑暗裡,不見了。
李秀成站在瓜洲渡口,看著那些燒著的漕船。火光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江北的漕運,從這一天起就斷了。北京城的皇親國戚、八旗子弟、文武百官,從這一天起就要餓肚子了。
他轉過身。“傳令,漕糧運回鎮江,存進大營。唐正才的水師,在高郵湖設伏。山東的援兵來了,就打。糧道斷了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從山東調兵。山東的兵,沒打過仗。沒打過仗的兵,打不過我們。我們等著他。他來了,就送他回去。回不去的,就留在這裡。”
咸豐六年,十月二十二。揚州。
多隆阿站在揚州城牆上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南邊是長江,是瓜洲,是李秀成。他的騎兵在城裡,出不去。瓜洲的漕糧被劫了,漕船被燒了。江北的漕運斷了,北京斷了糧。朝廷急了,催他出兵,可他不敢出去。他的騎兵在平原上能衝,在瓜洲衝不起來。李秀成的洋槍隊排成三排,他衝一次,死一片。衝兩次,死兩片。衝三次,他的騎兵就沒了。他只能守在城裡,等援兵。援兵從哪兒來?山東兵還沒到,河南兵還在路上。他等不及了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大人,瓜洲丟了。漕糧被劫,漕船被燒。江北的漕運斷了。朝廷來了急報,催我們出兵。再不出兵,朝廷就要辦我們了。”
多隆阿看著南邊的方向。“出兵?拿什麼出?李秀成兩萬五千人,洋槍洋炮。我只有一萬人,騎兵在城裡出不去。出去了,也是送死。”
副將道。“大人,那怎麼辦?”
多隆阿沒說話。他站在城牆上,風吹過來,冷。十月了,秋天了。可他心裡,一片冰涼。“等。等山東的援兵。譚廷襄在山東,他手裡有兵。他來了,我們再打。”
十月二十五。高郵湖。
李秀成率兩萬五千人從瓜洲北上,沿運河北上,走了三天,到了高郵湖。高郵湖在揚州北邊,水面寬闊,煙波浩渺,一眼望不到邊。湖邊是官道,從山東、河南來的援兵,必經此地。官道從兩座丘陵之間穿過,路窄,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。兩邊是丘陵,不高,可密,長滿了松樹和灌木。太平軍趴在丘陵上,等著。唐正才的水師泊在高郵湖裡,炮船二十艘,運兵船西十艘。船上的火炮架在船頭,炮口對著官道。水陸並進,兩面夾擊。
李秀成站在湖邊的高坡上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風吹過來,帶著湖水的腥氣,涼颼颼的。蒙得恩從揚州方向趕來,騎著馬,渾身是泥,到高坡上翻身下馬,跪在李秀成面前。
“李將軍,東王讓我來告訴您。廬州拿下了,福濟死了。安徽的清軍潰了。東王說,江北震動了,清軍自顧不暇。您在瓜洲打得好,漕糧繳了,漕船燒了。江北的漕運斷了,北京斷了糧。清廷急了,從山東調了五千兵,正在往揚州方向走。前鋒己經到了寶應,離高郵湖一百里。領兵的是山東巡撫譚廷襄,五千人,洋槍一千杆,火炮十門。譚廷襄是文官,沒打過仗。他的兵也是新兵,沒打過仗。東王說,打他。打完了,江北就是我們的。”
李秀成看著北邊的方向。“譚廷襄?山東巡撫?他不在山東待著,跑來江蘇送死。傳令,各營整軍。在高郵湖以西的官道兩側設伏。唐正才的水師在湖裡等著,炮口對著官道。譚廷襄來了,讓他進伏擊圈。進了,就打。打完了,不要追。追了,就中了調虎離山計。我們的任務是打援,不是追潰兵。”
十月二十六。高郵湖以西。
譚廷襄率五千山東兵從北邊來,沿著官道往南走。走了三天,到了高郵湖。他騎在馬上,看著兩邊的山。山不高,可密。他皺起眉頭,心裡隱隱不安。
“傳令,放慢速度,派探子搜山。”
”。人沒上山,人大“。報來回,了去子探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