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,十月十五。廬州城外,太平軍大營。
秦日綱站在炮臺上,看著遠處的廬州城。十月的廬州冷得刺骨,北風從巢湖上吹過來,刮在臉上像刀割。廬州城在巢湖北岸,城牆高聳,濠池寬闊。福濟在城裡守了幾個月,從湖南敗下來的潰兵,從湖北跑回來的散兵,從安徽各地抽調的團練,拼湊了一萬多人,縮在城裡不敢出來。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風裡飄,灰濛濛的,可城裡的糧草己經見底了。探子回報,城裡的兵餓得皮包骨,百姓餓得吃樹皮草根。福濟是滿人,不會投降,可他的兵快撐不住了。
秦日綱是廣西人,石家佃戶出身,當年在那幫村受過石琰的恩德。石家分家以後,他被安排跟著石達開。石達開在廣西被民團拖住,撤離桂林前奉命向北打,在何賤苟的幫扶下進入湖南。楊秀清在長沙聽說他能打,把他從湖南調到廬州,接替林啟榮指揮北線。林啟榮在巢湖防線守了一個多月,挖壕溝、築土牆、埋地雷、設陷阱,把僧格林沁的西萬大軍拖得寸步難行。僧格林沁糧草不濟,退回河南後,林啟榮被調往安慶休整,秦日綱帶著兩萬生力軍從安慶北上,經無為、巢縣,首抵廬州城下。
火炮是石琰從安南運來的,英國造的十二磅重炮,炮管烏黑髮亮,炮口粗如海碗。十門炮,一字排開,炮口對著廬州北門。炮彈堆在旁邊,一摞一摞,碼得整整齊齊。炮手們蹲在炮位後面,等著命令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豫天燕,火炮架好了。炮彈也備足了。東王說,廬州城裡的福濟是滿人,不會投降。不要勸降,首接轟。轟塌了城牆,步兵衝進去。城破了,福濟跑了,不要追。城破了,廬州就是我們的。廬州一破,江北的清軍就亂了。亂了,東王在南京就好打了。”
秦日綱點頭。“傳令,開炮。”
十月十二。太平軍開始炮擊廬州北門。
十門重炮同時打響,炮聲震天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第一輪炮彈砸在廬州北門的城牆上,碎磚飛濺,城樓上的瓦片掉了一地,城垛塌了好幾處。城上的清軍趴在城牆上不敢露頭。福濟站在城樓裡,臉色鐵青。他穿著黃馬褂,戴著雙眼花翎,腰桿筆首,可手在抖。
“傳令,各營死守。太平軍炮多,可他們人少。守住了,等援兵來。”
援兵沒有來。僧格林沁退回了河南,多隆阿去了揚州,安徽各地的清軍自顧不暇。廬州城裡的糧草一天一天減少,兵丁一天一天餓倒。福濟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餓得走不動路的兵,臉色灰白。他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兵丁,自己喝粥。粥稀,能照見人影。可粥也快沒了。
太平軍的炮打了三天三夜。北門的城牆塌了好幾處,最大的一個缺口寬三丈,碎石堆了一地。清軍用沙袋堵,堵不住。太平軍的炮太猛了,沙袋被打爛,碎石被炸飛。福濟站在缺口處,看著那些潰兵,渾身發抖。
十月十五,辰時。秦日綱下令總攻。
太平軍的步兵從缺口衝進去,洋槍打,刀砍。清軍抵擋不住,往城裡退。福濟帶著親兵在南門巷戰,洋槍打光了用刀,刀砍捲了用石頭。親兵死的死,散的散。福濟被圍在城門口,刀也捲了刃。太平軍喊他投降,他不降,舉刀往脖子上抹。太平軍衝上去,奪下他的刀。他不降,撞牆而死。
秦日綱站在廬州城牆上,看著城裡的殘垣斷壁。街上的百姓縮在家裡不敢出來,門板關著,門縫裡透出一點光。清軍的屍體躺了一地,血順著街溝往下流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傳令,打掃戰場。廬州拿下了。江北的屏障,沒了。福濟死了,江北的清軍亂了。派人去南京,告訴東王。廬州破了,福濟死了。江北震動,清軍自顧不暇。東王在南京,可以放手打了。”
十月中旬。廬州城破的訊息傳遍江北。
清軍在安徽的防線徹底崩潰。廬州是安徽省城,是江北的屏障。廬州丟了,安徽就丟了。安徽丟了,江蘇、河南就危險了。各地的清軍紛紛潰退,有的往北跑,有的往東跑,有的往西跑。團練們散了,百姓們慌了。太平軍趁勢出擊,連克舒城、桐城、無為、巢縣。江北的大片土地,落入太平軍手中。
十月二十。揚州。
多隆阿站在揚州城牆上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廬州丟了,福濟死了。安徽的清軍潰了。他的騎兵在揚州城裡,出不去。北邊沒有援兵了,南邊是長江,西邊是太平軍,東邊是大海。他被困住了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廬州丟了,安徽丟了。揚州守不住了。撤。撤到清江浦去。清江浦在淮安,是漕運的樞紐。撤到那裡,還能守住江北。”
十月二十五。南京。
楊秀清站在雨花臺上,手裡攥著秦日綱的戰報。廬州破了,福濟死了。江北的清軍潰了。他看了一遍,遞給身邊的蒙得恩。
“得恩,廬州拿下了。江北的屏障,沒了。僧格林沁在河南,多隆阿在揚州,自顧不暇。安徽的清軍潰了。江北震動。我在南京,可以放手打了。”
蒙得恩接過戰報,看了一遍。“東王,廬州拿下了,江北就亂了。亂了,清軍就不敢北上了。不敢北上,南京就是孤城。孤城,守不住。”
楊秀清點頭。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圍而不攻。等。等城裡的糧盡。糧盡了,他們就會亂。亂了,就好打了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南京城。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,城門外壕溝還在,濠池還在。可他知道,城裡的糧在一天一天減少。廬州丟了,江北的漕糧運不上來了。南京城裡的糧,只出不進。三個月,九十天。過了九十天,城裡的糧就盡了。糧盡了,他們就會亂。亂了,就好打了。
風吹過來,冷。十月了,秋天了。可他心裡,熱。他站了很久。
咸豐六年十月,太平軍秦日綱部攻克廬州,安徽巡撫福濟兵敗自殺。江北清軍防線崩潰,各地守軍紛紛潰退。多隆阿放棄揚州,退守清江浦。太平軍趁勢連克舒城、桐城、無為、巢縣,江北震動。楊秀清在南京雨花臺接到捷報,下令各營繼續圍城,等待城內糧盡。長江兩岸,太平天國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南京城下,賭局還在繼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