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,十月初五。鎮江城外,太平軍大營。
李秀成站在營帳外的土坡上,手裡攥著一架單筒望遠鏡,盯著遠處的鎮江城。十月的鎮江涼了,長江上的風從北邊灌過來,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城牆上清軍的旗幟在風裡飄,灰濛濛的,看不清顏色。城門外壕溝縱橫,濠池寬闊,炮臺林立。城頭上有人走動,不多,可都是老兵。鄧紹良在城牆上站著,穿著一身灰布棉袍,沒穿甲冑,可腰桿筆首,像一杆槍。他也在看這邊。
李秀成放下望遠鏡,轉過身,走回營帳。帳中攤著地圖,從鎮江往東是常州、無錫、蘇州,往北是瓜洲渡口、揚州城,往西是南京、蕪湖、太平府。他的三萬人紮在鎮江城外,己經五天了。五天了,他沒有攻城。鄧紹良也不出城。兩軍對峙,誰也不動。
李秀成在地圖前站了很久。油燈的火苗跳著,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他伸出手,在地圖上從鎮江往北劃了一道線,穿過長江,落在揚州城的位置。揚州在長江北岸,與鎮江隔江相望。長江上的漕船從湖廣、江西、安徽運來漕糧,在瓜洲渡口盤壩過坎,經運河北上京城。每年運往北京的漕糧有數百萬石,都要經過這裡。太平軍水師在江上,唐正才的戰船泊在蕪湖,炮口對著江面。可唐正才在蕪湖被福興的炮臺拖住了,動不了。他需要水師,需要船,需要炮。
李侍賢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茶。他比李秀成小兩歲,精瘦,眼睛亮,不愛說話,可打仗不要命。他跟了李秀成三年,從廣西打到湖南,從湖南打到江西,從江西打到安徽。什麼仗都打過,什麼苦都吃過。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站在李秀成旁邊,看著地圖。
“大哥,鄧紹良不出來。我們也不攻城。就這麼耗著?耗到什麼時候?”
李秀成沒答。他盯著地圖上江北揚州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到帳門口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長江,是瓜洲渡口,是揚州城。長江上霧濛濛的,看不清對岸。可他知道,對岸有兵,有糧,有銀子。清廷的漕糧從湖廣、江西、安徽運來,在瓜洲渡口盤壩,經運河北上。每年數百萬石漕糧,養活北京城的皇親國戚、八旗子弟、文武百官。掐了漕運,北京就斷了糧。斷了糧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調兵來救。調兵來救,南京的兵力就少了。
“侍賢,揚州有多少守軍?”
李侍賢道。“揚州城裡有多隆阿的一萬騎兵,加上福濟從廬州撤下來的潰兵,總兵力不超過兩萬。可多隆阿的騎兵厲害,在平原上衝起來,我們擋不住。大哥,您是打算打揚州?”
李秀成搖頭。“不打。揚州城高池深,多隆阿的一萬騎兵守在城裡,我們打不下來。不攻城,截糧。漕糧從湖廣、江西、安徽運來,在瓜洲渡口盤壩,經運河北上。我們掐了瓜洲,漕糧就運不上去了。運不上去,北京就斷了糧。斷了糧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調兵來救。調兵來救,南京的兵力就少了。”
李侍賢眼睛亮了。“大哥,您是說——圍點打援?”
李秀成點頭。“對。圍點打援。偏師圍鎮江,主力北上揚州。唐正才的水師在江上,船多炮多。多隆阿的騎兵在江北,打不過水師。我們水陸並進,掐斷漕運。漕運斷了,清廷就會從山東、河南調兵來救。我們等高郵湖等著,來一路,打一路。”
李侍賢道。“大哥,唐正才的水師在蕪湖,離鎮江幾百里。調過來,要時間。蕪湖那邊,福興的炮臺卡在江面上,唐正才的水師過不來。胡以晃在蕪湖打了好幾天,沒打下來。福興是滿洲人,不怕死。他的炮臺築在江邊,炮口對著江面。唐正才的船過不去,過不去就來不了。”
李秀成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蕪湖的位置點了點。“唐正才的水師過不來,就不等了。我們走陸路。從鎮江往北,經瓜洲渡口過江,到揚州。多隆阿的騎兵在揚州城裡,他不敢出來。他出來了,我們在江邊等著他。他的騎兵在平原上能衝,在江邊衝不起來。我們洋槍隊排成三排,他衝一次,死一片。衝兩次,死兩片。衝三次,他的騎兵就沒了。”
李侍賢想了想。“大哥,沒有水師,我們怎麼過江?長江寬,水流急。清軍的炮臺在江邊,炮口對著江面。我們過江,他們的炮就打。打到江心,船沉了,兵就淹死了。”
李秀成看著地圖。“不過江。不打揚州。打瓜洲。瓜洲在長江北岸,是漕運的樞紐。佔了瓜洲,漕糧就斷了。斷了漕糧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調兵來救。我們不等他調兵,先去打他。在高郵湖等著,來一路,打一路。打完了,再回頭打揚州。揚州城裡的多隆阿,沒有糧,沒有援兵,他撐不了多久。”
李侍賢點頭。“大哥,末將明白了。瓜洲是漕運的樞紐,佔了瓜洲,漕糧就斷了。斷了漕糧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調兵來救。我們打援兵,不打城。援兵打完了,城就是我們的。”
李秀成轉過身。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明日一早,分兵。李侍賢,你帶五千人,繼續圍鎮江。每日往城裡射勸降信,不要攻城。鄧紹良不出來,你也不要進去。他縮在城裡,你就圍著。他出來,你就打。他不出來,你就等著。等朕打下瓜洲,再回頭收拾他。”
李侍賢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李秀成又道。“傳令,唐正才的水師,從蕪湖調往鎮江。告訴唐正才,不要進江,先在外圍等著。等我的命令。蕪湖那邊,讓胡以晃繼續打。打不下來,就圍著。福興的炮臺再厲害,也撐不了三個月。三個月後,他的炮彈打光了,糧草吃完了,炮臺就是一堆爛石頭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再傳令,各營整軍。朕自帶兩萬五千人,北上瓜洲。打下瓜洲,掐斷漕運。漕運斷了,清廷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調兵來救。我們在高郵湖等著,來一路,打一路。打完了,再回頭打揚州。揚州打下來,江北就是我們的。江北是我們的,南京就是孤城。孤城,守不住。”
十月初六,辰時。鎮江城外。
太平軍大營裡,號角聲嗚嗚地響。兩萬五千人列陣完畢,洋槍在肩上扛,火炮在牛車上拉著。旌旗在風裡飄,獵獵作響。李秀成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間。李侍賢送到營門口。
“大哥,您去瓜洲,末將在鎮江等您。您打下來了,末將就攻城。您打不下來,末將就圍著。您放心,鄧紹良出不來。”
李秀成看著他。“侍賢,鎮江交給你了。鄧紹良是湖南人,在湖南跟太平軍打了幾年,不怕死。他不出來,你不要逼他出來。他出來,你就打。他縮回去,你不要追。守住營寨,別讓他偷襲。夜裡多派哨兵,壕溝挖深,寨牆加固。他偷襲,你就打。打退了,不要追。追了,就中計了。”
李侍賢點頭。“大哥,末將明白。末將守住鎮江,等您回來。”
李秀成撥轉馬頭,打馬走了。兩萬五千人跟在後面,浩浩蕩蕩,往北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