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,九月二十二。北京,紫禁城。
僧格林沁的敗報送到勤政殿的時候,咸豐帝正在用午膳。太監捧著黃綢封面的急報,跪在殿外,不敢進去。咸豐帝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“進來。”
太監爬進去,雙手捧著急報。“皇上,僧格林沁六百里加急。”
咸豐帝接過急報,拆開,看了一遍。他的手開始抖。僧格林沁西萬大軍從河南南下,被太平軍林啟榮部拖在廬州以北,糧道被捻軍截斷,糧草損失慘重,不得不退回河南休整。西萬大軍,死傷三千多,跑了兩千多,糧草損失大半。他放下急報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紫禁城的紅牆黃瓦,灰濛濛的,沒有顏色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傳旨,軍機大臣,勤政殿議事。”
祁寯藻、肅順、文慶跪在勤政殿裡,面前攤著僧格林沁的敗報。咸豐帝坐在御案後頭,臉色灰白,眼窩深陷,可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僧格林沁敗了。西萬大軍,被太平軍林啟榮部拖在廬州以北,糧道被捻軍截斷,糧草損失大半。他退回了河南。南京,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肅順抬起頭。“皇上,僧格林沁雖然敗了,可他的主力還在。西萬人,死傷三千多,跑了兩千多,還有三萬五千。休整一個月,就能再戰。臣請旨,命僧格林沁從河南分兵一萬,南下揚州。揚州在江北,與南京隔江相望。太平軍水師雖強,可江北還在我們手裡。僧格林沁的騎兵到了揚州,就能從北面威脅太平軍。太平軍背腹受敵,就不敢全力攻城。”
咸豐帝看著他。“分兵一萬?僧格林沁只有三萬五千,分兵一萬去揚州,河南還剩兩萬五千。兩萬五千能擋住捻軍嗎?能擋住林啟榮嗎?”
肅順道。“皇上,捻軍雖然猖獗,可他們是烏合之眾,打不了硬仗。林啟榮只有一萬五千人,守有餘,攻不足。僧格林沁兩萬五千人,守住河南,夠了。分兵一萬去揚州,就能從北面威脅太平軍。太平軍背腹受敵,就不敢全力攻城。南京,就能守住。”
祁寯藻站出來。“皇上,臣以為,肅順說得對。南京不能丟。丟了南京,江南就沒了。江南沒了,大清就完了。所以,南京必須守住。僧格林沁分兵一萬去揚州,是當前最好的辦法。揚州在江北,與南京隔江相望。太平軍水師雖強,可江北還在我們手裡。僧格林沁的騎兵到了揚州,就能從北面威脅太平軍。太平軍背腹受敵,就不敢全力攻城。南京,就能守住。”
咸豐帝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傳旨,僧格林沁分兵一萬,南下揚州。福濟守廬州,拖住林啟榮。僧格林沁主力繼續休整,準備再戰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灰濛濛的,要下雨了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還有,傳旨和春,死守南京。南京在,你在。南京丟,你死。江南大營的糧草、彈藥,從江蘇、浙江、安徽三省籌措。戶部撥銀五十萬兩,限期一個月,送到南京。各省督撫,不得推諉。”
九月二十五。揚州。
僧格林沁分兵一萬南下,進駐揚州。領兵的是多隆阿,他帶著八千騎兵、兩千步兵,從河南歸德出發,走亳州、蒙城、懷遠,渡過淮河,經天長,到了揚州。到揚州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他騎在馬上,看著長江對岸的南京城。南京城在暮色裡,灰濛濛的,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風裡飄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在揚州城外紮營,加固城防。太平軍水師在江上,他們隨時可能打過來。守住揚州,就能從北面威脅太平軍。太平軍背腹受敵,就不敢全力攻城。”
九月二十八。南京。
和春在清涼山行營接到多隆阿進駐揚州的訊息,鬆了一口氣。“多隆阿到了揚州,一萬騎兵。太平軍背腹受敵,就不敢全力攻城了。南京,守得住。”
秦如虎站在旁邊。“大帥,多隆阿雖然到了揚州,可他只有一萬人。太平軍十八萬,一萬人能頂什麼用?他只能從北面威脅太平軍,不能從北面打太平軍。太平軍不怕威脅,怕打。所以,南京還是守不住。”
和春看著他。“守不住也要守。守不住,也得守。南京丟了,江南就沒了。江南沒了,大清就完了。所以,南京不能丟。傳令,各營整軍。太平軍快來了。在他們來之前,把城防修好。城防修好了,才能守住。守住了,才能贏。”
九月底。南京城裡的百姓開始慌了。太平軍十八萬東征的訊息傳遍了全城,有人說太平軍殺人放火,有人說太平軍分地分糧,有人說太平軍是邪教,有人說太平軍是救星。真真假假,分不清。清軍徵調民夫修築工事,每天從早幹到晚。有人抱怨,被清軍抓走,再也沒回來。
鄧紹良在城裡貼告示,發糧食,免賦稅。他站在城門口,對著來來往往的百姓喊。“太平軍來了,不殺人,可也不分地。南京的地,是朝廷的。朝廷不會把地分給百姓。太平軍分地,是騙人的。他們分了地,百姓就要交糧、交稅、服徭役。比清廷還狠。百姓信了,就不會跟太平軍走。不跟太平軍走,就不會亂。不亂,就能守。”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人留下,不信的人跑。跑了的人,有的往江北跑,有的往浙江跑,有的往安徽跑。可跑哪兒去?哪兒都在打仗。
第206章 長江·賭桌之上
咸豐六年,十月初一。安慶,太平軍行營。
楊秀清站在地圖前,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十月的安慶更涼了,江風從窗外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響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,沒戴帽子,鬢角的頭髮被風吹亂了,他也不理。李秀成站在他左邊,胡以晃站在右邊,賴漢英、林啟榮、李侍賢、陳坤書兩列排開,甲冑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窗外江面上太平軍水師戰船的號角聲,嗚嗚地響,沉悶而悠長。
楊秀清先開口。“各位,明日,全軍東進。李秀成打鎮江,胡以晃打蕪湖,賴漢英打太平府。朕親率主力,打南京。各路人馬,各司其職。誰延誤了軍機,軍法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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