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九月十八。安慶，太平軍行營。
楊秀清坐在行營正堂的主位上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軍報，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九月的安慶天黑得早了，申時剛過，暮色就從東邊漫過來，一點一點把大堂罩住。親兵進來點燈，油燈的火苗跳著，映在他臉上，忽明忽暗。李秀成坐在左邊，胡以晃坐在右邊，賴漢英、林啟榮、李侍賢、陳坤書兩列排開，甲冑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窗外江面上太平軍水師戰船的號角聲，嗚嗚地響，沉悶而悠長。
林啟榮剛從廬州前線趕回來，一身風塵，臉上帶著連日不眠的倦容。他在巢湖防線守了一個多月，挖壕溝、築土牆、埋地雷、設陷阱，把僧格林沁的西萬大軍拖在廬州以北動彈不得。捻軍張樂行在潁州、壽州一帶截擊清軍糧道，僧格林沁糧草不濟，己經退回了河南。可他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僧格林沁不會甘心，他還會來。
“東王，僧格林沁退了。西萬大軍退回了河南，在歸德、陳州一帶休整。糧草損失慘重，士氣也不高。可他不會甘心，他還會來。少則三個月，多則半年，他一定會捲土重來。到時候，他的騎兵會更兇，他的步兵會更穩。我們必須在他回來之前，拿下南京。”
楊秀清沒說話。他看著地圖上南京的位置，手指在鎮江、蕪湖、太平府三個點上各點了一下。“秀成，鎮江的鄧紹良有多少人？”
李秀成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“鄧紹良在鎮江，五千人。洋槍一千杆，火炮二十門。城防堅固，糧草充足。他不出來，就縮在城裡等我們。我們攻城，他就打。我們退，他不追。他是湖南人，在湖南跟太平軍打了幾年，知道我們的打法。他不怕死，也不怕圍。他只怕糧盡。糧盡了，他就守不住了。可他的糧，夠吃三個月。”
楊秀清的手指移到蕪湖。“福興在蕪湖，多少人？”
胡以晃道。“福興在蕪湖，也五千人。洋槍一千杆，火炮二十門。他在江邊築了炮臺，炮口對著江面。韋俊的水師從湖北來，船多炮多，可福興的炮臺卡在江面上，船過不去。韋俊打了幾天，沒打下來。福興是滿洲人，不怕死。他也不會投降。他只怕炮臺被毀。炮臺毀了，他的兵就沒了依託。沒依託，就守不住了。”
楊秀清的手指移到太平府。“蘇布通阿在太平府，三千人。洋槍五百杆，火炮十門。城小，兵少，可他是蒙古人，也不怕死。他只怕被圍。圍住了，糧盡援絕，他就守不住了。”
他收回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安慶的街，有人在走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吵架。跟平時一樣。可他心裡清楚，不一樣了。十八萬大軍，三個月的糧草，一場豪賭。贏了，江南就是太平天國的。輸了，十八萬大軍至少折一半，太平天國的元氣就傷了。
他轉過身。“各位，僧格林沁退了。可他不是被打退的，是被拖退的。糧草不濟，他不得不退。等他的糧草備足了，他還會來。少則三個月，多則半年。我們必須在半年之內，拿下南京。拿不下，僧格林沁就會從北邊壓下來，西川兵會從西邊打過來，廣東團練會從南邊包上來。三面合圍，我們就被困在江南了。困住了，就出不去了。所以，這一仗，只能贏，不能輸。”
李秀成站起來。“東王，臣有一策。先打鎮江，再打蕪湖，再打太平府。三路齊發，分而治之。鎮江打下來，南京就斷了東邊的援兵。蕪湖打下來，南京就斷了西邊的援兵。太平府打下來，南京就斷了南邊的援兵。三面斷了，南京就是孤城。孤城，守不住。”
楊秀清看著他。“秀成，你說先打鎮江。朕同意。可有一條——打下鎮江之後，你不回師南京。”
李秀成愣住了。“東王，不回師南京？那臣去哪兒？”
楊秀清走到地圖前，手指在鎮江以東劃了一道線。“打下鎮江之後，你繼續東進。打常州，打無錫，打蘇州。江蘇是清廷的糧倉、錢庫。佔了江蘇，清廷就斷了糧、斷了餉。斷了糧餉，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，就亡了國。所以，你北上，搶糧，打崩江蘇清軍，提前消滅江北清軍戰鬥潛力。僧格林沁在河南，他的糧草從江蘇、安徽運來。你佔了江蘇，他的糧道就斷了。糧道斷了，他就不敢南下了。不敢南下，南京就是我們的。”
李秀成看著地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東王，臣去打江蘇，南京誰來打？”
楊秀清道。“朕來打。朕帶六萬人，從正面進攻南京。胡以晃打蕪湖，賴漢英打太平府。三路齊發，分而治之。你打你的江蘇，朕打朕的南京。各打各的，互不干擾。你贏了，江蘇就是我們的。朕贏了，南京就是我們的。都贏了，江南就是我們的。”
帳中安靜了。油燈的火苗跳著，映在那些人的臉上，忽明忽暗。胡以晃站起來。“東王，臣有一言。李秀成去打江蘇，他的兵就不在南京城下了。南京城下有五萬守軍，我們只有六萬。六萬打五萬，打不下來。打不下來，就被拖住了。拖住了，糧草就耗盡了。糧草耗盡了，十八萬大軍就散了。”
楊秀清看著他。“以晃，你說打不下來。朕問你，南京城裡的守軍，是誰的兵？是和春的兵。和春的兵，是從湖南、湖北、江西敗下來的敗兵。他們打過仗，見過血，可他們敗了。敗了，士氣就低了。士氣低了，就不敢打了。不敢打了，就能打贏。朕的兵，是從廣西打出來的老兵。打了五年仗，沒敗過。沒敗過，士氣就高。士氣高了，就能打勝仗。所以，朕能贏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。“各位，這一仗，是賭。賭的是太平天國的命。贏了，江南就是我們的。輸了，太平天國就完了。所以，不能輸。誰輸了，軍法從事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手指在鎮江的位置重重一點。“李秀成，你帶三萬人，去打鎮江。打下鎮江，繼續東進。打常州，打無錫，打蘇州。不要回頭，不要戀戰。打下來，就守。守不住，就撤。撤了，再打。打下來，江蘇就是我們的。”
李秀成跪下。“臣領命。”
楊秀清的手指移到蕪湖。“胡以晃，你帶兩萬人，去打蕪湖。打下蕪湖，守住。不要東進，不要西進。守住蕪湖，就是大功。”
胡以晃跪下。“臣領命。”
楊秀清的手指移到太平府。“賴漢英，你帶一萬人，去打太平府。打下太平府，也守住。不要亂動。守住太平府，就是大功。”
賴漢英跪下。“臣領命。”
楊秀清收回手。“朕自帶六萬人，從正面進攻南京。林啟榮，你回廬州，繼續拖住僧格林沁。拖住他，別讓他南下。拖到東征結束，朕給你記頭功。”
林啟榮跪下。“臣領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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