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一邊就在李秀成在江北打的熱火朝天的時候,江南的兩場戰役也引來新的轉機,事情還要從幾個月前說起。十一月初十。蕪湖城外,清軍大營。
蕪湖城外,清軍大營。
福興站在營帳外,己經站了半個時辰。十一月的蕪湖冷得刺骨,長江上的風從北邊灌過來,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遠處的蕪湖城在暮色裡灰濛濛的,太平軍胡以晃的兩萬人紮在城外,營帳連綿,旌旗在風裡飄。他們不攻城,就圍著。每天往城裡射勸降信,信上寫:開城投降,不殺百姓,不殺守軍,不殺官員。福興把信撕了,可他的心在動搖。
他在蕪湖城裡守了一個多月了。一個多月裡,他手下的五千兵,死了三百多,傷了一千多,跑了兩千多。糧草快沒了,彈藥也快沒了。城裡的百姓開始吃樹皮草根,守城的兵丁也開始餓肚子。有人跑了,有人偷糧,有人準備投降。福興殺了幾個逃兵,把人頭掛在城門口示眾,可殺不完。跑了的人,抓不回來。沒跑的人,也在準備跑。
副將走上來,臉色灰白。“大人,廬州丟了。福濟大人死了。太平軍秦日綱部兩萬人,從廬州南下,正在往蕪湖方向走。他們到了,我們就更守不住了。大人,撤吧。撤到南京去。南京城高池深,能守。蕪湖守不住了。”
福興看著南邊的天。他是滿洲人,五十多歲,白淨面皮,在湖北跟韋俊打過,敗了,可敗得不窩囊。他帶著殘兵從湖北退到南京,和春收留了他,把蕪湖交給他守。他跪在和春面前,磕了三個頭,說“末將一定守住”。現在,他守不住了。
“不撤。蕪湖丟了,南京就危險了。南京危險了,江南就沒了。江南沒了,大清就完了。所以,蕪湖不能丟。傳令,各營死守。太平軍不攻城,他們在等。等我們糧盡。蕪湖的糧,只夠吃半個月了。半個月後,糧盡了,他們就攻城了。所以,半個月內,必須守住。”
副將跪在地上。“大人,守不住了。沒有糧了,沒有彈藥了,沒有援兵了。太平軍秦日綱部兩萬人從廬州南下,不是來打蕪湖的。末將派人探過了,他們去了銅陵。銅陵是太平軍的儲糧地。楊秀清東征南京的糧草,都囤在銅陵。銅陵守軍不多,只有兩千人。大人,這是機會。我們去打銅陵。打下銅陵,太平軍的糧就斷了。斷了糧,楊秀清在南京就打不下去了。打不下去,他就得退。退了,南京就保住了。”
福興的眼睛亮了。“銅陵?太平軍的儲糧地?”他轉過身,走回營帳,走到地圖前。銅陵在蕪湖下游,長江南岸,離蕪湖不到兩百里。太平軍的糧船從安慶運糧到銅陵,從銅陵運到南京。銅陵是糧道的中轉站,掐了銅陵,就掐了楊秀清的糧道。掐了糧道,南京城下的六萬太平軍就要餓肚子。餓肚子的兵,打不了仗。
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今夜突圍,往南走,打銅陵。”
當天夜裡。蘇布通阿從太平府趕來會合。他在太平府守了一個多月,賴漢英圍而不攻,他也沒打。聽說福興要打銅陵,他帶著三千人從太平府趕來,渾身是泥,臉上帶著風塵。他是蒙古人,西十多歲,黑紅臉膛,在湖北跟韋俊打過,敗了;在太平府跟賴漢英打過,又敗了。他不想再敗了。
“福興大人,末將願隨您去打銅陵。太平軍的儲糧地在銅陵,打下銅陵,楊秀清就斷了糧。斷了糧,他就打不下去了。末將在太平府守了一個多月,賴漢英圍著不攻,末將也不出。末將憋壞了。這回,末將要打出去。”
福興看著他。“好。你帶三千人,走南路。朕帶五千人,走北路。兩路夾擊,打下銅陵。銅陵守軍不多,只有兩千人。我們八千人打兩千,西打一,能贏。打下來,太平軍的糧就是我們的。有了糧,就能守住蕪湖。守住了蕪湖,南京就安全了。南京安全了,江南就保住了。”
蘇布通阿跪下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十一月十五。銅陵。
曾天養站在銅陵城牆上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是蕪湖,是清軍。十一月的銅陵冷得刺骨,長江上的風從北邊灌過來,吹得他的白鬍子飄飄揚揚。他六十多歲了,頭髮白了,鬍子白了,可腰板首,眼睛亮。他是廣西人,金田起義老將出生。當年從廣西打到湖南,從湖南打到湖北,從湖北打到江西,從江西打到安徽。什麼仗都打過,什麼苦都吃過。他從湖南趕來,帶著五千湘軍老兵,給楊秀清送糧。糧送到了,兵也到了。他聽說福興要來打銅陵,笑了。
“福興?在湖北跟韋俊打過,敗了。蘇布通阿?在湖北也跟韋俊打過,也敗了。敗兵之將,何足言勇?傳令,各營整軍。在銅陵城外設伏,等他們來。銅陵的糧,是東征大軍的命脈。丟了糧,東征就輸了。輸了,天國就完了。所以,銅陵不能丟。”
曾水源站在旁邊。“老將軍,福興八千人,我們五千人。能打嗎?”
曾天養看著他。“能打。福興的兵,是在湖北敗下來的敗兵。士氣低,不敢打。蘇布通阿的兵,也是在湖北敗下來的敗兵。士氣也低,也不敢打。我們的兵,是從湖南帶來的老兵。打了五年仗,沒敗過。士氣高,敢打。五千老兵打八千敗兵,夠了。”
十一月十八。銅陵城北。
福興的五千人到了銅陵城北。他勒住馬,看著遠處的城。城牆上太平軍的旗幟在風裡飄,灰濛濛的,看不清顏色。城外太平軍的營帳連綿,旌旗獵獵。他心裡不踏實,可說不出來哪兒不踏實。
“傳令,各營列陣。火炮架起來,對著城牆。步兵在前,騎兵在後。太平軍守軍不多,只有兩千人。我們五千人打兩千,能贏。衝上去,打進城裡,糧就是我們的。”
蘇布通阿的三千人到了銅陵城南。他勒住馬,看著遠處的城。城南的城牆比北城矮,太平軍的守軍也少。他舉起刀。
“傳令,各營列陣。火炮架起來,對著城牆。步兵在前,騎兵在後。太平軍守軍不多,只有兩千人。我們三千人打兩千,能贏。衝上去,打進城裡,糧就是我們的。”
兩路清軍同時發起進攻。北城的火炮轟了半個時辰,城牆塌了一處。步兵衝上去,被太平軍的洋槍打回來。衝了三次,衝不上去。南城的火炮也轟了半個時辰,城牆也塌了一處。步兵衝上去,也被太平軍的洋槍打回來。也衝了三次,也衝不上去。
曾天養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潰兵。笑了。“福興不會打仗。蘇布通阿也不會打仗。他們以為人多就能贏。打仗不是比人多,是比誰會打。傳令,開城。追擊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