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六年，臘月二十。南京，孝陵衛大營。
楊秀清站在雨花臺上，看著遠處的南京城。臘月的南京冷得刺骨，長江上的風從北邊灌過來，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他己經在這座土臺上站了整整三個月了。三個月裡，他每天看這座城，看城牆上清軍的旗幟在風裡飄，看城門外壕溝縱橫，看城裡的炊煙一天比一天少。他知道，城裡的糧快盡了。
蒙得恩走上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浙江送來的急報。“東王，浙江巡撫羅遵殿派了八千援兵，從杭州出發，走湖州、廣德、寧國，繞了一個大圈，想從南邊進城。領兵的是副將饒廷選，帶了五千湘軍、三千綠營，洋槍兩千杆，火炮二十門。他們己經過了寧國，正在往南京方向走。前鋒到了高淳，離南京不到二百里。”
楊秀清轉過身。“浙江援兵？羅遵殿？他在浙江當了兩年的巡撫，一首縮著不敢動。怎麼突然膽子大了？”
蒙得恩道。“東王，南京被圍了三個月，朝廷催得緊。羅遵殿再不出兵，朝廷就要辦他了。他沒辦法，只能湊了八千人，讓饒廷選帶著來救南京。可他不熟地形，走的都是山路，走得慢。八千兵，從杭州到高淳，走了半個月。人困馬乏，糧草也快斷了。”
楊秀清冷笑。“人困馬乏，糧草將盡，也敢來救南京？傳令，胡以晃，帶五千人，從蕪湖出發，東進高淳，截擊浙江援兵。不要讓他們靠近南京。打完了，回來覆命。”
臘月二十二。高淳。
胡以晃率五千人從蕪湖出發，走了兩天，到了高淳。高淳在南京南邊，固城湖畔，是浙江通往南京的必經之路。官道從湖邊穿過，兩邊是丘陵，不高，可密。胡以晃在官道兩側的山地設伏，等著浙江援兵來。
饒廷選的八千兵從南邊來，沿著官道往北走。走了幾天，人困馬乏，糧草也快斷了。他騎在馬上，看著兩邊的山，心裡不踏實，可說不出來哪兒不踏實。
“傳令，放慢速度，派探子搜山。”
探子去了，回來報。“大人，山上沒人。”
饒廷選點頭。“走。”
八千兵走進山谷。走了二里，沒事。走了三里，還是沒事。走了五里，兩邊山上突然響起槍聲。太平軍的洋槍從山上打下來，子彈像下雨。清軍亂了，前頭的想往前跑，後頭的想往後跑，擠在一起。饒廷選騎在馬上，臉色鐵青。
“有埋伏！往後退！退出山谷！”
八千兵往後退，退了一里，太平軍不追了。胡以晃站在山上，看著那些潰兵，笑了。“浙江兵？沒打過仗。傳令，追擊。追到他們跑不動為止。”
太平軍從山上衝下來，追了二十里。清軍跑散了，有的往東跑，有的往西跑，有的往南跑。饒廷選帶著親兵往東跑，跑到溧陽，回頭一看，八千兵只剩兩千。他站在城牆上，渾身發抖。
“傳令，撤。撤回浙江。”
臘月二十五。南京。楊秀清接到胡以晃的戰報，看了一遍，遞給蒙得恩。“浙江援兵敗了，饒廷選跑了。八千兵，死傷過半，潰不成軍。南京，沒有援兵了。”
蒙得恩接過戰報，看了一遍。“東王，浙江援兵敗了，江西、安徽的援兵也被打殘了。南京，是孤城了。城裡的糧，應該快盡了。東王，可以攻城了。”
楊秀清看著南京城。“不急。再等等。等城裡的糧盡。糧盡了，他們就會亂。亂了，就好打了。傳令，各營整軍。每日往城裡射勸降信。告訴和春，他的援兵沒了，他的糧道斷了，他的側翼丟了。他守不住了。投降，不殺。不降，城破之日，玉石俱焚。”
臘月二十八。南京城裡。
和春站在城牆上，看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帳。營帳連綿，旌旗在風裡飄。城裡的糧己經盡了，兵丁們餓得皮包骨，百姓餓得吃樹皮草根。守城的兵丁跑了三成，剩下的也在準備跑。他知道，守不住了。
秦如虎走上來。“大帥，城裡的糧盡了。兵丁們餓得走不動路。百姓也開始鬧了。再守下去，不用太平軍攻城，自己就垮了。大帥，突圍吧。末將願率一隊人馬，護送大帥突圍。”
和春看著他。“突圍？往哪兒突？東邊是太平軍，西邊是太平軍，南邊是太平軍，北邊是長江。西面被圍，往哪兒突？”
秦如虎跪下。“大帥，末將無能。末將不能救大帥。末將只能陪大帥死。”
和春扶起他。“秦將軍，不是你的錯。是朝廷無能。沒有兵，沒有糧，沒有餉。本官守了三個月，等不到一兵一卒。本官盡力了。城破了，本官死。你們能跑就跑，跑不了就降。不要白白送死。”
咸豐七年，正月初一。南京城破。
太平軍從三面攻城，火炮轟了一天一夜。城牆塌了好幾處，步兵從缺口衝進去。清軍抵擋不住，往城裡退。和春帶著親兵在巷戰裡拼殺，洋槍打光了用刀，刀砍捲了用石頭。親兵死的死，散的散。和春被圍在城門口，刀也捲了刃。太平軍喊他投降，他不降，舉刀往脖子上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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