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劉長佑發了急報,措辭懇切。“長佑兄,石達開率萬人奔襲慶遠,弟兵少力薄,恐難支撐。懇兄速分兵來援,弟當死守待援。”可劉長佑沒有迴音。他又發了一封,還是沒有迴音。
副將站在旁邊。“大人,劉長佑不會來救我們了。他怕分兵後被石達開各個擊破。他寧願丟慶遠,也不願丟自己的兵。大人,我們撤吧。不撤,等死。城不要了,人要緊。”
蔣益澧握緊了刀柄。洛東之敗的陰影還壓在心頭,一萬五千子弟兵葬身洛東河谷,他無時無刻不想雪恥。可是眼下,三千殘兵對一萬太平軍精銳,出城野戰是送死,死守待援援兵不來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不能撤。慶遠是川餉糧道的咽喉,丟了慶遠,劉長佑就斷了糧。斷了糧,北路大軍就散了。我們撤了,朝廷饒不了我。傳令,各營整軍。出城,迎戰。”
當夜。蔣益澧率三千黔軍出城,在慶遠城南的龍江邊列陣。火炮架在江岸上,洋槍隊排成三排。他想趁石達開遠道而來立足未穩,打他個措手不及。可他低估了石達開的速度。
石達開的一萬人己經到了慶遠城東三十里。探子回報黔軍出城迎戰,石達開沒有正面進攻。他分兵兩路——一路五千人正面佯攻,吸引蔣益澧的注意;另一路五千人繞到黔軍側後,斷了他們的退路。
蔣益澧站在陣中,看著前方的火光。太平軍的洋槍隊在正面排開,槍聲密密麻麻,可沒有衝過來。他正在猶豫,後隊突然傳來喊殺聲。太平軍從側後殺出,洋槍打,刀砍。黔軍亂了,前頭的想往前跑,後頭的想往後跑,擠在一起。
蔣益澧臉色鐵青。“傳令,往北撤!渡龍江!往貴州方向撤!”
三千黔軍往北跑,跑到龍江邊,江水湍急,只有一座木橋。兵丁們擠在橋上,太平軍的追兵趕上來,槍聲不斷。橋窄人擠,有人掉進江裡,有人被踩死。蔣益澧帶著親兵衝過橋,回頭一看,橋己經被太平軍佔了。三千人,過了橋的不到一千。
他站在龍江北岸,渾身是血,身邊只剩幾百人。“撤。往北撤。走荔波,撤到貴州都勻。守住黔桂邊界,扼住川餉糧道。劉長佑不救我,我自己救自己。”
十月初十。慶遠城外。
石達開率一萬人抵達慶遠城下。城牆上空蕩蕩的,沒有旗,沒有兵。城門開著,百姓進進出出,跟平時一樣。蔣益澧敗了,往北逃了,慶遠城空了。石達開騎在馬上,看著那座空城,臉色鐵青。
張遂謀走上來。“翼王,蔣益澧敗了,往北跑了。可他跑得不遠,就在黔桂邊界。他守住了荔波、獨山一線,卡住了川餉糧道。我們的糧道沒斷,他的糧道也沒斷。北線的清軍少了一路,可劉長佑還在。他還在洛富山口外面,不動。他不動,我們打不進去。他不退,我們撤不了。”
石達開看著北邊的方向。“傳令,全軍在慶遠休整。派人去洛富,告訴林鳳祥。蔣益澧敗了,退到了黔邊。北線只剩劉長佑了。他一個人,翻不起浪。守住山口,別讓他進來。等我回去,再收拾他。”
十月十五。洛富山口。
劉長佑站在營帳外,看著南邊的山口。山口靜悄悄的,太平軍的旗在山上飄。蔣益澧敗了,退到了黔邊。慶遠丟了,北線只剩他一家了。他不急,也不退。他在等。等石達開從慶遠回來,等石達開攻打他的營寨。他吸取了上次被伏擊的教訓,這次不打野戰,只守營寨。火炮架在營前,洋槍隊守在營後。壕溝挖了三道,寨牆築了兩層。營寨周圍灑滿了蒺藜,路口埋了地雷。石達開來攻,他就守。守不住,就撤。撤不了,就死。
副將走上來。“大人,蔣益澧敗了,退到了荔波。他派人來報,說他在黔桂邊界扼守川餉糧道,請大人放心。他還問,大人什麼時候南下。”
劉長佑冷笑。“他敗了,還有臉問我什麼時候南下?傳令,各營整軍。不進也不退。等。等東線的方耀從北邊繞過來,等昆壽從江那邊打過來。兩路夾擊,石達開必敗。”
十月十八。潯州以北,山區。
方耀率五千潮州團練從雲浮出發,繞過了西江,從鬱南以北的山路插過來。山路難走,可他的兵是潮州人,爬山涉水不在話下。他走得慢,可每一步都踏實。探子在前面開路,斥候在兩翼巡邏。他不急著打,他在等。等北線的劉長佑從北邊壓下來,等石達開分兵去救,等潯州的兵力空虛。
李開芳在潯州以北的山區設了防線,三千人,洋槍一千杆,火炮十門。他聽說方耀來了,親自帶兵迎了上去。兩軍在山裡遭遇,隔著一條小河對峙。方耀不攻,也不退。他在等。等天黑,等太平軍疲憊,等機會。
李開芳站在河邊,看著對岸。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方耀不攻,我們也不攻。守住河岸,別讓他過河。他過不來,我們就安全。他過來了,我們就撤。撤不了,就死。”
十月底。柳州。
石達開從慶遠回到柳州。北線,劉長佑還在洛富山口外面,不動。林鳳祥在山口裡面,也不動。兩軍對峙,誰也不敢輕舉妄動。東線,方耀從北邊繞了過來,跟李開芳在山裡纏鬥。昆壽還在西江對岸,想渡江過不來。他沒有打破任何一面的包圍,清軍也沒有打破他的防線。
張遂謀走進帳中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“翼王,天京的回信到了。”
石達開接過信,拆開,看了一遍。信紙上的字跡端正,蓋著東王府的大印。措辭客氣,可意思清楚——沒有援兵。
“翼王功高蓋世,朕心甚慰。然天京缺糧缺兵,暫無法援桂。望翼王自行設法,固守廣西,以待天時。”
他把信折起來,收進匣子裡。匣子裡己經積了厚厚一摞。從咸豐五年開始,東王府的公文從來沒有斷過,可援兵從來沒有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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