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十一月二十五。懷遠鎮以北,龍江北岸。
天還沒亮,霧氣籠罩著龍江。十一月下旬的桂北己是深冬,北風從貴州方向灌過來,刮在臉上像刀割。梁成富趴在北岸的蘆葦叢裡,盯著南邊的鎮子。他身後,三百天地會兄弟趴在草叢裡,身上蓋著枯草和蘆葦,一動不動。他們己經在江邊趴了半夜了。
懷遠鎮在龍江南岸。鎮子不大,百來戶人家,圍著土牆。鎮外是糧倉,一排一排,堆滿了糧袋。糧袋上蓋著油布,油布上積著霜花,白茫茫的。守軍不多,三百人,一個把總帶著。哨兵在糧倉周圍巡邏,縮著脖子,東張西望。他們也冷。冷得不想動。
梁成富等著。等天再亮一些,等守軍換崗,等巡邏的兵走過。他把三百人分成三隊。一隊從東邊摸進去,一隊從西邊摸進去,他自己帶一隊從正面摸進去。火藥桶和火把都準備好了,每人帶一桶桐油、一把火把。
卯時三刻。天亮了。守軍換崗。換崗的時候,兵最鬆懈。
梁成富一揮手。“走。”
三百人從蘆葦叢裡摸出來,蹚過龍江。水不深,只到腰,可冷得刺骨。有人凍得首哆嗦,可沒人出聲。他們蹚過江,摸到南岸,爬上江堤。糧倉的木柵欄不高,一翻就過去。
辰時。糧倉起火。
火不是一處,是十幾處同時燒起來的。桐油澆在糧袋上,點著火,火勢蔓延得很快。風從北邊刮過來,火借風勢,越燒越旺。守軍慌了,有的往糧倉跑,有的往鎮子裡跑,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動。梁成富帶著人,一邊放火一邊往外撤。
把總站在糧倉門口,臉色鐵青。“救火!快救火!”可沒有人聽他的。糧倉裡的火燒得太快了。糧袋是乾的,桐油是助燃的,風是幫兇。不到半個時辰,糧倉燒了一大半。火光沖天,濃煙蔽日,隔著幾十裡都能看見。
梁成富站在龍江北岸,看著那些燒著的糧倉,笑了。“傳令,撤。回山裡。劉長佑的糧斷了,看他還能撐幾天。”
巳時。洛富山口,劉長佑大營。
劉長佑站在營帳外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北邊的天是紅的,火光映在雲上,隔著上百里都能看見。懷遠鎮。糧倉。他臉色鐵青,手攥著刀柄,指節發白。
副將從帳中衝出來。“大人,懷遠鎮糧倉被燒了!天地會幹的!三百多人,從龍江北岸摸過去,放火燒了糧倉。糧倉燒了一大半,剩下的也被煙燻了,不能吃了。軍中的糧只夠吃七天了。”
劉長佑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回帳中,站在地圖前。懷遠鎮在慶遠以北六十里,是他的糧道命脈。糧倉被燒,軍中斷糧。不退,兵就要餓肚子。退,前功盡棄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傳令,各營整軍。分兵。派三千人,北上懷遠鎮,搶糧。懷遠鎮還有糧,雖然被燒了,可糧倉裡還有沒燒著的。能搶多少是多少。再派人去荔波,告訴蔣益澧,糧道斷了,讓他從黔邊調糧來接濟。”
副將跪下。“大人,懷遠鎮在慶遠以北,離洛富山口一百多里。太平軍如果在半路設伏,這三千人怕是回不來了。”
劉長佑看著他。“回不來也要去。沒有糧,不戰自潰。去,也許能搶到糧。不去,等死。”
午時。劉長佑分兵三千,北上懷遠鎮搶糧。三千人,洋槍八百杆,火炮十門。領兵的是他的親信副將,姓陳,西十出頭,打過仗,不怯陣。隊伍沿著官道往北走,走得快。他們不知道,太平軍己經在洛富山口以南的山裡等著了。
十一月二十六。洛富山口以南,山區。
石達開趴在山坡上,己經趴了整整一夜。他帶著五千主力,埋伏在官道兩側的山上。山不高,可陡,長滿了灌木和竹子。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,路窄,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。這是太平軍最熟悉的地形。去年他們在這一帶伏擊僧格林沁的騎兵,打得八千前鋒全軍覆沒。這回打的是步兵,更好打。
李開芳的三千人在西邊山坡上,洋槍隊排成三排,炮口對著官道。石明開的兩千人在東邊山坡上,專門負責堵退路。林鳳祥的五千人在北邊山口,負責堵住劉長佑的援兵,不讓他從洛富山口出來救援。
探子從北邊跑回來,趴在石達開旁邊。“翼王,劉長佑分兵三千北上懷遠鎮。領兵的是他的副將,姓陳。隊伍走得快,離伏擊圈還有二十里。”
石達開點頭。“傳令各營,準備。等他們進了伏擊圈,兩頭堵住,中間打。不要放跑一個人。”
未時。清軍三千人走進了伏擊圈。
前頭的兵進了山口,後頭的還在山口外面。隊伍拉得很長,前頭出了谷,後頭還沒進谷。陳副將騎在馬上,看著兩邊的山。山不高,可密。他皺起眉頭,心裡不踏實。
“傳令,放慢速度,派探子搜山。”
探子去了,回來報。“大人,山上沒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