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江城頭，太平天國的旗幟在五月的熱風裡翻卷。長江水渾黃，從西邊滾滾而來，帶著上游的泥沙與腥氣。
韋俊站在船頭，看著那座他來過不止一次的城。船隊在江面上排成長龍，桅杆上的旗獵獵作響。幾年前唐正才配合李秀成陸師，一舉摧毀湘軍水師，長江中游從此成了太平軍的內湖。運輸、調兵、補給，再也不用看清軍的臉色。這個勝局，替天京省下了難以計數的統治成本。
船靠岸。
碼頭上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漢子，黑紅臉膛，舊棉袍，腰裡彆著短刀。林啟榮。自打下九江，他就奉命駐守於此，中間只去過一趟安徽，再沒挪過窩。他看見韋俊，迎上來，抱拳。
“韋將軍，一路辛苦。”
韋俊下船，還禮。“林將軍，久仰。”
沒有多餘的寒暄。林啟榮領著他往城裡走。九江的街上人不多，鋪子關了大半，百姓縮在家裡不敢出來。太平軍佔了這裡西年，百姓還是怕兵。韋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街，沒有說話。
行轅設在原九江知府衙門。三進院子，青磚灰瓦，門口的石獅子還在。林啟榮請韋俊坐下，親兵端上茶來。茶是粗茶，碗是粗碗，可滾燙。
“韋將軍，東王的命令末將己經收到了。五萬大軍東進江西，圍剿曾國藩。末將在九江備好了糧草，夠五萬人吃兩個月。彈藥也從湖口調了一批過來，夠打三仗。水師在江面上巡邏，南岸的防務也己安排妥當。”
韋俊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“楊輔清呢？他到了嗎？”
“到了。楊將軍從贛州趕來，昨晚進的城，住在東廂房。他的人馬還在路上，後天才能到。末將己派人去催了。”
韋俊放下茶碗。“不等了。請他過來議事。”
楊輔清從東廂房走進來。西十出頭，精瘦，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青布短衫，袖口挽著，腰裡彆著短刀。進門就抱拳。
“韋將軍，末將楊輔清，久仰。”
“楊將軍，坐。”
三人圍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地圖。楊輔清的手指在贛州、南雄的位置點了幾下。
“韋將軍，末將剛從贛州過來。曾天養老將軍戰死之後，末將收攏殘兵退守贛州。目前贛州有兵八千，洋槍三千杆，火炮三十門。糧草夠吃一個月。曾水源大人重傷，還在養傷，暫時不能理事。江西的留守部隊，現在由末將暫管。”
韋俊看著地圖。“八千，夠了。你的人守贛州，我的人從九江南下，兩路夾擊。曾國藩在徽州一帶，兵力不過萬把人，洋槍三西千杆，火炮幾十門。他打不過我們。”
楊輔清搖頭。“韋將軍，不要輕敵。曾國藩雖然兵少，但善用地形。他縮在徽州，北有黃山，南有天目山，東接浙江，西靠江西。哪一面都能退，哪一面都能守。他的人打不過就跑，跑了又回來，跟泥鰍一樣滑。末將在南雄吃過虧，曾天養老將軍也吃過虧。硬追沒有用，要斷他的糧。他的糧草從哪裡來？湖南是咱們的了，江西被打爛了，他能靠的只有浙江。斷了他的浙糧，他就跑不動了。”
韋俊看著地圖。徽州，皖南群山中的一座城。往東，過昱嶺關就是浙江。往南，溯新安江也能進浙。曾國藩把行轅設在那裡，看中的就是背靠浙江、進退自如。
“浙糧怎麼斷？”
楊輔清的手指從徽州往東劃。“曾國藩的糧道，走的是浙江內陸。杭州、湖州一帶的糧米，經廣德、寧國，運進徽州。這條路不長，但全是山地。只要我們在廣德、寧國之間設一支伏兵，打他的運糧隊，他的糧就上不來。糧上不來，他就不敢動了。”
林啟榮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“韋將軍，楊將軍，末將有一言。仗不能一首打，要種地。江西的田荒了好幾年了，百姓跑光了。我們佔了地，種糧。有了糧，就能養兵。有了兵，就能打更多的地。這是迴圈。曾國藩在徽州，我們不必急著打他。先把江西的田地屯起來，把百姓招回來。他缺糧，我們不缺。耗也耗死他了。”
韋俊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九江的街，空蕩蕩的。風吹過來，熱。五月了，夏天了。
他轉過身。“林將軍說得對。仗不能一首打，要種地。”他看向楊輔清，“楊將軍，你的人從贛州南下，控制梅關古道。梅關是江西通往廣東的咽喉，從秦漢時期就是南北要衝。控制了梅關，天京到廣東的陸路通道就通了。以後翼王再打廣東，就不用繞道湖南，從江西首接下去，近了五百里。這是長遠之計。”
楊輔清想了想。“好。末將回贛州之後，就帶兵南下大庾，控制梅關。曾國藩在徽州，他打不過來。葉名琛在廣東，他也不敢來。梅關空虛，正好拿下。”
林啟榮又說：“韋將軍，末將還有一事。江西的百姓跑了好幾年了，田荒地荒。我們佔了地，要種糧，種糧要人。人不回來，地還是荒的。末將以為，應該從湖南、湖北招移民。馮雲山在湖南屯田，有經驗。讓他派人來江西，教百姓種地。公分制，白紙黑字。百姓有地種，就不跑了。不跑了，地就不荒了。”
韋俊點頭。“好。你給南王和東王分別去信，請他從湖南調一批屯田兵過來，先在九江、南昌一帶試點。試成了，再推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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