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國藩轉過身。“高興？高興什麼？太平軍五萬大軍東進江西，韋俊親自帶隊。高興？我高興不起來。”他走回桌邊坐下，“江西的仗還沒打完。我走了，你們怎麼辦？”
李鴻章把茶碗放在桌上。“老師，朝廷的旨意不能違。您去浙江上任，江西的事，學生替您盯著。韋俊五萬人，我們只有一萬人。打不過，可守得住。徽州多山，他在平原上能打，在山裡打不過我們。他追，我們跑。他退，我們回來。游擊戰，我們不輸他。”
曾國藩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少荃，你說得輕巧。五萬人對一萬人，五打一。他圍住你，你跑不了。他一萬人圍你，你還能突圍。他五萬人圍你，你突不出去。突不出去，就是死。”
李鴻章道。“所以不能讓他圍住。在他圍住之前，撤。撤到浙江去。浙江多山，太平軍不熟地形。我們在山裡跟他轉，他追不上。”
曾國藩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少荃，你去江西。替朕盯著韋俊。朕去浙江上任，替你們在後方籌糧、籌餉、籌兵。江西的仗，你來打。打好了，朕給你請功。打不好，朕替你擔著。”
李鴻章跪下。“老師，學生不行。學生沒有帶過兵，沒有打過仗。學生只會寫文書、籌糧餉。打仗的事，學生不懂。”
曾國藩扶起他。“不懂，就學。朕在湖南辦團練的時候，也不懂。打了五年，才懂。你去江西，邊打邊學。學不會，就死在那裡。這是命。”
李鴻章站起來。“學生領命。”
當天夜裡，曾國藩在簽押房裡坐了一夜。油燈還亮著，火苗跳著，映在他臉上。面前攤著地圖，地圖上畫著紅圈。江西、安徽、浙江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地圖收起來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。
他在想糧道。
湖南己經指望不上了。湘江兩岸全是太平軍的屯田區，馮雲山把公分制搞得風生水起，百姓歸附，糧草自給。湖南的糧，一粒也運不出來。
江西遍地焦土。打了西年的仗，百姓跑光了，田地荒了，別說供應湘軍，連本地百姓都養不活。
湖北？更不用想。長江是太平軍的水師天下，任何從武昌、漢口下來的糧船，過不了九江就會被林啟榮截住。
只有浙江。
浙江還在朝廷手裡。浙江有漕糧，有海鹽，有商稅。巡撫黃宗漢雖不算能員，但湊幾十萬石米、幾十萬兩銀子，還做得到。
可浙江的糧，怎麼運進徽州？
老路是從浙江過昱嶺關，首接進徽州。可昱嶺關山路崎嶇，騾馬難行，運力有限。另一條路，是從湖州走廣德、寧國，繞一個大彎進徽州。那條路稍平，但更遠，沿途全是山區，處處可設伏。
曾國藩提筆，在奏摺上寫：“……臣所部萬人，月需米三千石，需餉銀五萬兩。湖南糧道己絕，江西無可取給，惟仗浙江協濟。擬請敕下浙江巡撫，於湖州設糧臺，由陸路轉運廣德、寧國，以濟徽州行營。沿途須撥兵護送，以防賊匪竄擾……”
他寫完了，擱下筆。窗外天亮了。天邊有一道白，不知道是太陽還是別的什麼，白得發亮。
咸豐八年五月，兩個戰場同時鋪開。
韋俊在九江與林啟榮、楊輔清會面，定下兩路進兵的方略：
- 韋俊自率主力，從九江南下，沿贛江、撫河推進，將曾國藩壓縮在徽州一帶。
- 楊輔清率部再次從贛州南下，控制梅關古道，打通天京至廣東的陸路通道。
- 林啟榮守九江，同時從湖南招移民、墾荒田，推行公分制，把江西變成太平軍的糧倉。
韋俊尤其強調一件事：“不要急著打曾國藩。先斷他的糧。”
曾國藩的糧道，從浙江湖州出發，經廣德、寧國，翻山越嶺，送進徽州。這條路全長三百餘里，全是皖南山區。太平軍只要在廣德、寧國之間埋伏一支精兵，打他的運糧隊，用不了兩個月，曾國藩就得餓著肚子打仗。
而曾國藩這邊，把徽州的防務交給了李鴻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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