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臘月二十五。梧州碼頭。
船隊是天黑之後才裝完的。十條大船，黑黢黢地泊在江心，船身吃水很深，艙面上蓋著油布，油布底下是木箱。木箱裡裝的是洋槍八百杆、火炮十五門、火藥五千斤。羅大綱站在船頭，手裡攥著一面小旗。他沒有穿軍裝，換了一件灰布短褐，頭上戴著一頂斗笠，像個跑江湖的販子。船上的水手也都換了便裝，有人蹲在船舷邊抽菸，有人靠在桅杆上打盹，沒有人說話。
碼頭上，石琰站在暗處，身後跟著陳玉成和譚紹光。他看了看那些船，又看了看羅大綱，只是交待了幾句才開口。“羅大哥，到了江門，找到陳開。告訴他，這是第三批，也是年前最後一批。年後還有，讓他別急。”
羅大綱點頭。“石公子放心。船隊掛法國旗，清軍水師不敢查。到了江門，卸了貨，我就回來。英國人的船在海上接應，法國人的旗在江上掩護。他們的大炮對著虎門，就算發現了也不敢放。”
石琰又說了一句。“還有，告訴陳開，等太平軍打到廣州城下，他們再動。現在動，清軍會先剿他們。時機到了，我會派人送信。”
羅大綱抱了抱拳，轉身跳上船。船隊起錨，沿著西江往東走。沒有燈火，沒有號角，只有船槳撥水的聲音，譁，譁，譁，一下一下，在黑夜裡傳出去很遠。石琰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船影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江面的霧氣裡。風吹過來，冷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臘月二十八。西江，江門碼頭。
船隊走了三天，到了江門。江門在西江下游，離廣州不到三百里。這裡是天地會的地盤，清軍的水師不敢來，來了也討不到便宜。碼頭上泊著幾條漁船，幾個漁民蹲在船頭補網。看見大船過來，抬起頭，眯著眼看了一會兒，又低下頭繼續補網。
羅大綱站在船頭，手裡攥著一面小旗。他看見了碼頭上的一個人——西十來歲，精瘦，黑紅臉膛，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腰裡彆著一把短刀。陳開。羅大綱沒有揮手，沒有喊話，只是把船頭往碼頭靠了靠。船靠岸，陳開走過來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羅大綱跳下船，也點了點頭。兩人站在碼頭上，風吹過來，帶著江水的腥氣。
陳開先開口。“石公子又送了一批？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帶著粵語腔調。羅大綱道。“八百杆洋槍，十五門火炮，五千斤火藥。夠你打一場大仗了。年前最後一批，年後還有。”
陳開看著那些船。“石公子有沒有說，什麼時候動手？”
羅大綱看著他。“等太平軍打到廣州城下，你們再動。現在動，清軍會先剿你們。時機到了，石公子會派人送信。”
陳開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過身，對著碼頭邊的棚子裡喊了一聲。“三娘，出來搬貨。”
棚子裡走出一個女人。三十來歲，精瘦，黑紅臉膛，穿著一件青布短衫，袖口挽著，腰裡彆著兩把短槍。蘇三娘。她走到碼頭上，看了羅大綱一眼，沒有說話。羅大綱也看著她，也沒有說話。夫妻二人，一個在船上，一個在岸上。一個在廣西，一個在廣東。幾年了，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蘇三娘先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很平淡。“槍呢？”羅大綱道。“在艙裡。”
蘇三娘沒有說第二句話，轉身招呼人手搬貨。天地會的人從棚子裡湧出來，跳上船，一箱一箱往下搬。羅大綱站在船頭，看著那些木箱從艙底抬出來，從面前經過。蘇三娘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木箱從船上抬下來，從面前經過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步，誰也沒有走過去，誰也沒有說什麼。
陳開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也沒有說話。他是天地會的首領，知道夫妻二人各為其主，公事公辦。蘇三娘是三合會的龍頭，跟羅大綱不是一路人。雖然他們是夫妻，可在幫會的規矩裡，私是私，公是公。他轉過頭，看著羅大綱。
“羅大哥，廣東的態勢，我跟你交個底。天地會在廣州、佛山、肇慶、東莞、惠州各地堂口己經集結了，少說也有兩萬人。缺的不是人，是槍。沒有槍，人再多也是送死。石公子送來的槍，正好堵這個缺口。可有一條——槍到了，人還沒到。太平軍不來，我們不敢動。我們動了，清軍先剿我們。我們被剿了，太平軍來了也沒人接應。這是死結。”
羅大綱道。“所以石公子說了，等太平軍打到廣州城下，你們再動。太平軍打不到廣州，你們就不要動。這是死結，也是活結。太平軍打了，結就開了。太平軍不打，結就解不開。”
陳開點了點頭。“好。我等。石公子信得過。”
碼頭上，梁成富從人群裡擠出來。他是從桂北趕來的，走了五天，換了三匹馬。他是天地會的分支頭領，在桂北燒了劉長佑的糧倉，劉長佑恨他入骨。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，嘴唇乾裂，眼睛卻亮。
“羅大哥，桂北的天地會弟兄己經準備好了。太平軍只要打進廣東，我們就從北邊策應。劉長佑雖然退了，可他的兵還在湘西。蔣益澧雖然跑了，可他的兵還在黔邊。他們不會甘心，還會來。我們盯著他們，他們動，我們就打。他們不動，我們就等。等太平軍打廣州。”
羅大綱看著他。“梁大哥，桂北的弟兄，辛苦了。石公子說了，年後還會有軍火送來。到時候，你們也有份。槍到了，炮到了，你們就不用怕劉長佑了。”
梁成富笑了。“不怕。劉長佑的糧倉都燒了，還怕他什麼？他沒糧，兵就散了。沒兵，拿什麼打？”
羅大綱沒有笑。搬運還在繼續，一箱一箱洋槍從艙底抬出來。他看了梁成富一眼，又看了看遠處江面上黑沉沉的夜色，最後低聲說道：“梁大哥，還是小心些好。劉長佑是敗了，可沒死透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保不齊還會反撲。”梁成富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當天夜裡。江門以西，一個小島。
島不大，長滿了灌木和竹子，沒有人住。羅大綱白天就看中了這個地方，離江門不遠，水路隱蔽，清軍水師的巡邏船不來。他讓船隊泊在島邊，把一部分軍火卸在島上，用油布蓋好，藏在灌木叢裡。陳開派人守著。
“羅大哥，這是？”陳開問。羅大綱蹲在地上，用樹枝在沙土上畫了一條線，動作很慢，像是怕劃深了。從梧州到江門，沿著西江畫下來，又在江門的位置畫了一個叉。“以後軍火定期運到。船隊到了江門，不靠碼頭，先到這裡。島上卸貨，你們派人來取。這樣安全。碼頭上有清軍的眼線，島上沒有。”陳開看著那條線。“好。就按羅大哥說的辦。島上設個倉庫，派可靠的人守著。軍火到了，存起來。太平軍打過來，我們就取出來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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