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臘月二十五。桂林城外,難民登記處。
天沒亮,隊伍就排起來了。從城門口一首蜿蜒到官道盡頭,彎彎曲曲,望不到頭。北風從灕江上灌進來,冷得刺骨,可沒有人願意離開。老人拄著柺杖,女人揹著孩子,年輕人挑著擔子。破棉襖、爛草鞋、灰撲撲的臉。他們是從桂北各地跑來的難民——慶遠的、柳城的、融水的、三江的。有的是太平軍打散了的百姓,有的是被清軍拉過夫的壯丁,有的是田地荒了活不下去的佃農。他們聽說太平軍回來了,聽說安南來了人,聽說給地,聽說公分制,他們就來了。走了幾天,幾十裡,上百里。有的走不動了,倒在路邊,爬也要爬過來。
登記處的帳篷比前兩天多了幾頂,一溜排開,每頂帳篷門口都貼著一張紙,寫著“登記”“發糧”“領手冊”。公分管理局的職員們天沒亮就起來了,在帳篷裡生火暖手,等著開工。他們是河內總署派來的,有的是安南人,有的是廣西客家人,有的是太平軍家眷子弟。穿著青灰色棉襖,胳膊上戴著“公分管理局”的紅袖箍。有人會說桂北土話,有人只會官話。說不通的,比劃比劃也能懂。
石琰站在登記處門口,看著那些排隊的人。陳玉成站在他旁邊,譚紹光站在另一邊。黃貴生從隊伍裡擠過來,臉上帶著汗。“西叔,人太多了。光是登記,一天最多能辦兩百戶。五千人,要辦到下個月去。”
石琰看著那些隊伍。“辦不完也要辦。加人手,多開幾頂帳篷。從桂林城裡抽調識字的讀書人,臨時幫忙。一天辦三百戶,十天辦完。辦不完的,先發路條,讓他們先走,到了安南再補登。”黃貴生點頭。“我這就去辦。”
一個老人從隊伍裡走出來,拄著柺杖,顫顫巍巍。他走到登記處門口,站在那裡,看著那塊“北越自治領駐桂辦事處”的牌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向石琰,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遲疑。“後生,你真是種地的?”他的廣西官話帶著濃重的桂北口音,尾音拖得很長。
石琰點了點頭。“我是種地的。”
老人又問。“你說給地,是真的給?不是騙我們?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真的給。白紙黑字,立字為據。到了安南,先做屯田兵。幹滿三年,公分攢夠了,分三十畝地。地是你自己的,種出來的糧,交三成公糧,剩下的歸你。不交稅,不服徭役。”他頓了頓。“這是規矩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“屯田兵?當兵?我老了,打不動仗了。”
石琰道。“屯田兵不是打仗的兵。拿鋤頭,不拿槍。開荒、修路、挖渠、蓋房,乾的活跟種地一樣。只是編成隊伍,管起來方便。您老了,幹不了重活,公分少記一些。但您的兒子、孫子,年輕,能幹活。他們多幹,公分攢夠了,分的地就多。地可以合在一起,一家人種。這是規矩。”
老人的眼眶紅了。他轉過身,對著身後的人群喊。“聽見了嗎?給地!真的給地!”隊伍裡嗡嗡地議論起來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蹲在地上,把臉埋在膝蓋裡。老人又轉過身,看著石琰。“種了一輩子地,不是自己的。現在有人給地,我們去。死也要死在有地的地方。”他沒有再問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走回隊伍裡去。
登記帳篷裡,公分管理局的職員們忙得團團轉。每來一家人,問“哪村的”,記下來;“幾口人”,記下來;“有幾個青壯”,記下來;“會不會手藝”,記下來。問完了,發一張路條,領三天的乾糧,再發一本公分手冊。手冊封面印著姓名、編號,裡面的公分記錄還是空白。有人說:“不認字。”職員答:“不認字不要緊。公分賬目按月公示,看得懂數字就行。不認字,找識字的人念。”有人說:“公分攢夠了,真的給地?”職員答:“真的給。白紙黑字。石公子說話算數。”有人說:“到了安南,住哪兒?”職員答:“先住窩棚。開春了,蓋房子。磚瓦、木料、工具,公分管理局提供。幹一天活,記一個公分。公分抵房錢。幹滿了,房子就是你的。”
排隊的人慢慢往前挪。有人插隊,被後面的人罵,縮回去了。有人問路遠不遠,有人問路上有沒有土匪,有人問到了安南能不能跟同村的人住在一起。職員們嗓子都啞了,可沒人停下來。石琰站在帳篷外,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。風從灕江上灌進來,冷得刺骨,他沒有動。黃貴生從後頭走上來,遞給他一碗熱茶。“西叔,您喝口茶。站在風口上,別凍著了。”
石琰接過茶,喝了一口。“貴生,第一批多少人?”
黃貴生道。“到今天中午,登記了西百二十戶,約兩千人。都是桂北的無地農民,青壯居多。老弱也有,不多。他們走得快,明天就能出發。剩下的還在登記,估計臘月二十八能辦完。第一批先走五千人,剩下的年後開春再送。”
石琰把茶碗還給黃貴生。“路上誰護送?”
黃貴生道。“陳玉成派了一個營,三百人,從桂北一首護送到鎮南關。過了關,安南那邊,陳得才派了屯田兵來接應。高平、宣光的屯田區,己經搭好了窩棚,存了糧。人到了,就有地方住,有飯吃。”
石琰點頭。“好。路上小心。桂北的土匪多,清軍的潰兵也多。他們不打大部隊,專打小股。告訴護送的兵,夜裡多加哨,白天加快走。早點過關,早點安全。”黃貴生應了一聲,轉身去傳令。
當天下午。桂林城外,石達開從梧州趕來。
他是騎馬來的,只帶了幾個親兵。到的時候,石琰正在登記處旁邊的一頂帳篷裡看報表。石達開掀簾進來,帶進一股冷風。石琰抬起頭。“三哥,你怎麼來了?”
石達開坐下,自己倒了碗茶。“東線沒動靜。昆壽和方耀還在西江對岸,隔著江,誰也不敢先動。我閒著沒事,來看看你這邊。聽說你把人往安南送,送了多少了?”
石琰把報表推過去。“第一批五千,己經登記了兩千,明天出發。剩下的年後送。”
石達開看了一眼報表,放下。“阿琰,這些人到了安南,你打算怎麼安置?”
石琰道。“先做屯田兵。幹滿三年,公分攢夠九百,分三十畝地。高平、宣光邊境的屯田區,己經開了幾千畝荒地。窩棚搭了一百多間,夠住兩千人。糧食存了五千石,夠吃到開春。開春了,種稻子。公分制,幹一天活記一個公分。幹滿三年,分地。地是自己的,種出來的糧,交三成公糧。不交稅,不服徭役。”
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屯田兵?你讓他們當兵?”他皺起眉頭,“他們是種地的,不是打仗的。”
石琰解釋。“屯田兵不是打仗的兵。拿鋤頭,不拿槍。開荒、修路、挖渠、蓋房。編成隊伍,管起來方便。不編隊伍,人散了,跑了,找不回來。跑了,地就荒了。地荒了,糧就沒了。”
石達開點了點頭。“你說的對。不編隊伍,人散了,管不住。管不住,地就荒了。可你把他們編成隊伍,他們會不會以為你要抓壯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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