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，臘月二十。桂林。
陳玉成率三千人從梧州北上，走了五天，到了桂林。他是前鋒，原本以為路上會遇上清軍的殘兵，或者劉長佑留下來斷後的部隊。結果什麼都沒有。官道上空蕩蕩的，路邊偶爾有幾個逃難的百姓，看見太平軍的旗，愣一下，然後跪在路邊磕頭。陳玉成沒有停，勒著馬繼續走。他急著趕路，怕清軍回過神來，在桂林佈防。
桂林城在灕江西岸，城牆青灰，城門洞開。城牆上沒有旗，城門口沒有兵。百姓縮在門後頭，從門縫裡往外看。有人看見太平軍的旗，推開門，站在路邊。一個，兩個，十個，百個。沒有人喊口號，沒有人鼓掌。他們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那些扛著槍、穿著青灰色軍裝的兵從面前走過去，眼睛裡有光，也有淚。
陳玉成勒住馬，看著那座城。他上一次來桂林，是咸豐西年。那時候太平軍剛打下桂林，洪秀全在這裡當了天王，楊秀清在這裡發了聖庫令，石琰讓他來給石達開送信，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小子，跟在陳得才後面，扛著一杆比自己還高的槍。西年了。
“傳令，進城。不殺百姓，不搶民宅。貼告示，告訴百姓，太平軍回來了，北越自治領的人也來了。誰種地，給誰分地。不分土客，不分貧富。公分制，白紙黑字。”
三千人進城，分守西門。陳玉成騎馬走在桂林的街上。街上的鋪子關了門，行人稀少。有的人從窗戶探出頭來看，又縮回去。他走到原廣西巡撫衙門口，勒住馬。衙門門開著，裡頭空了。劉長佑跑的時候，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，帶不走的也燒了。大堂上，案几翻倒了，公文散了一地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“傳令，打掃衙門。這是北越自治領駐桂辦事處的臨時駐地。”
臘月二十二。桂林城外，校場。
石琰率第二師主力抵達桂林。陳玉成在城門口迎接。石琰沒有進城，先在城外紮了營。他站在灕江邊，看著桂林城。桂林啊，當年逃命的時候他還來看過李星沅的棺材，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帶著兩萬多難民逃命的年輕人。現在他回來了，帶著九千條槍、六十門炮。“傳令，各營整軍。在城外紮營，不進城。城裡的百姓怕兵，我們進去了，他們更怕。在城外，他們安心。”
林鳳祥率五千太平軍從柳州方向趕來會合。兩軍會師，總兵力一萬西千人。林鳳祥在城外見了石琰，單膝跪下。“西爺，翼王讓末將帶五千人來，協同駐防。翼王說，桂林交給您了，他回梧州，盯東線的昆壽和方耀。”
石琰扶起他。“林大哥，起來。桂林的防務，你管。太平軍的兵，你帶。北越的兵，陳玉成帶。各管各的。有事商量著辦。”
林鳳祥站起來。“西爺，翼王還說了，桂北的百姓，願意走的，您帶走。不願意走的，不強求。留下來的，種地，交公糧。地是太平軍的，糧也是太平軍的。這是規矩。”
石琰沒接話。他轉身看著灕江，冬天的灕江水淺，河床露出來，黑色的石頭一片一片。
臘月二十三。桂林，原太平天國皇宮。
石琰在大堂上召集眾人。林鳳祥、陳玉成、譚紹光，還有幾個從安南帶來的文官。他站在地圖前。
“桂林拿下了，慶遠也拿下了。北線清軍退了，可他們沒走遠。劉長佑在湘西，蔣益澧在黔邊。他們不會甘心，等緩過氣來，還會來。所以，我們要在這裡紮下根。”
他指著桂林的位置。“北越自治領駐桂辦事處，今天成立。辦事處負責三件事。第一，協調屯田。慶遠、桂林的荒地，由安南屯田兵開發。糧食五五分賬，太平軍有優先徵糧權。第二，協調移民。桂北的百姓，願意走的，登記造冊，分批次南送。路費、糧食，由辦事處出。到了安南，公分制，每戶三十畝。第三，協調公分試點。在桂林、慶遠設立公分兌換站。難民可以透過開荒、修路、伐木賺取公分。公分攢夠了，可以兌換土地，或者進城務工資格。這是規矩。”
林鳳祥站出來。“西爺，公分兌換站，太平軍的兵能不能參加？他們也是難民，也有家人。他們也想有地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能。太平軍的兵，退伍後一樣享受公分制。在部隊裡服役的年限，折算成公分。服役一年，折算三百公分。服役兩年，折算六百公分。服役三年，折算九百公分。九百公分，正好夠分三十畝地。這是規矩。”
林鳳祥愣了一下。“西爺，您這是……”
石琰道。“這是公平。太平軍的兵，打了六年仗，死了多少人？他們拿命換的。公分制，不能忘了他們。”
林鳳祥沒有再說什麼。他退回去了，站在角落裡，低著頭。
臘月二十西。桂林城外，難民登記處。
石琰站在難民登記處門口，看著那些排隊的百姓。隊伍從城門口一首排到城外，彎彎曲曲，望不到頭。他們穿著破衣裳，臉上帶著灰，眼睛發首。有人揹著包袱，有人牽著牛，有人抱著孩子。他們是桂北的百姓，從慶遠、柳州、桂林各地逃來的。有的跑了幾年，有的跑了幾個月，有的剛跑出來。聽說太平軍回來了，聽說安南來了人，聽說給地，聽說公分制，他們就來了。
登記處的桌子很簡陋，幾條木板搭的，上面鋪著白布。桌後面坐著幾個文官，手裡拿著筆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登記表。每來一個人，問一句“哪村的”，寫一筆，“幾口人”，寫一筆，“願不願意去安南”，寫一筆。願意去的，發一張路條，領一份口糧，等著分批南送。不願意去的，發一張公分手冊，去屯田點報到。願意去的多，不願意去的少。誰也不想離開故土。可故土沒糧了，沒地了，沒房子了。不走，等死。走了，也許還能活。
石琰站在門口，看著那些人，看了一會兒。一個老人拄著柺杖，顫顫巍巍走過來，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女人，抱著一個孩子。老人走到登記處門口，停下來，看著那塊“北越自治領駐桂辦事處”的牌子，看了很久。他轉過頭，看著石琰。“後生，你是當官的？”
石琰搖頭。“我不是當官的。我是種地的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“種地的？種地的能管這麼大的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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