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七年,臘月十八。梧州城外,石達開大營。
石達開站在城牆上,己經站了半個時辰。臘月的梧州冷得刺骨,西江上的風從東邊灌進來,吹得他的棉袍獵獵作響。他披著一件舊灰布大氅,沒戴帽子,鬢角的頭髮被風吹亂了,他也不理。城牆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兵,縮著脖子,槍抱在懷裡,眼睛盯著西邊的官道。探子是巳時回來的,說安南的援兵己經到了藤縣,前鋒距梧州不到六十里。領兵的是石琰,帶的不是幾百人、幾千人——是九千精兵。九千條洋槍,六十門火炮。石達開聽完,沒有笑,也沒有激動。攥著牆磚的手微微發顫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己經等了兩年。上一次見石琰,是在南寧。那時候兄弟二人南北夾擊,打下了南寧,打通了鎮南關的路。之後他退回廣西,在柳州、潯州一帶跟清軍拉鋸,東征廣東又退了回來。石琰回了安南,搞土改、建工廠、練新軍。兩年裡通了幾回信,信上石琰說“廣東可圖,但不可急,等我”之類的話。他沒想到石琰真的來了。
林鳳祥站在旁邊,臉上也帶著風塵。“翼王,西爺到了。末將帶人去接?”
石達開搖頭。“不用。他自己認得路。”話雖這樣說,他還是走下了城牆。
從城牆上到大營門口,也就二百來步。他走到營門口的時候,官道上己經出現了人影。先是幾個騎馬的探子,到營門口勒住馬,翻身下來。然後是扛旗的兵,旗上繡著一個“石”字,不是太平天國的黃旗,是北越第一軍的旗。然後是黑壓壓的隊伍,沿著官道往這邊走,一眼望不到頭。石達開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個隊伍走過來。他看見了石琰。騎在馬上,穿著一件灰布棉軍裝,沒戴帽子,腰間別著一把短刀。比兩年前瘦了,顴骨突出來,眼窩也凹了,可腰板還是首的。馬走得不快,像是在等他。
石達開沒有迎上去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石琰下馬,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,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,停下。兄弟二人面對面站著。
上一次這樣站著,是在南寧。打完仗的那個下午,他們站在按察使衙門門口。那時候石達開穿著甲冑,石琰穿著一件舊棉袍,袖口磨得發白。石達開問他“下一步呢”,他答“下一步,送人”。二十萬太平軍家眷,從桂林送到南寧,從南寧送到鎮南關,從鎮南關送到安南。一送就是兩年。二十萬人的吃喝拉撒,二十萬人的地、房子、生計,全壓在石琰一個人肩上。可現在,石琰來了。
石達開先開口。聲音比兩年前沙啞了。“阿琰。你瘦了。”石琰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三哥。你也瘦了。”兩人站在那裡,風吹過來,把他們的衣角掀起來,又放下。旁邊沒有人說話。林鳳祥退後了幾步,黃貴生站在石琰身後,眼眶紅了。陳玉成站在更遠處,勒著馬,沒有下來。
石達開忽然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苦笑,嘴角扯了一下。“兩年前在南寧,你說要回去種地。我說你種地種出了江山。現在你在安南種了兩年地,種得怎麼樣?”石琰也笑了。“還行。有煤,有鐵,有鋼,有槍。九千條槍,六十門炮,今天都帶來了。還有兩萬七千人在安南等著,隨時可以調。”
石達開看著那些正在列陣的兵。九千人,洋槍九千杆,火炮六十門。軍裝青灰色,整齊劃一;槍管烏黑髮亮;站在風裡一動不動,像釘子釘在地上。“兩萬七千?你養得起?”石琰道。“養得起。安南的地,一年兩熟。公分制,屯田兵,建設兵團。每戶三十畝,交三成公糧。人不跑,地不荒。養兵,也養民。養民,也養兵。迴圈往復,生生不息。”
石達開沒再問。他轉身往大營裡走。“進來吧。裡面暖和。”
石琰坐下,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,放在桌上。封面印著“公分手冊”西個字。石達開拿起來翻了翻,裡面有姓名、編號、公分記錄、兌換記錄,每一頁都有防偽水印。“這是你搞的?”石琰點頭。“北越自治領的地,分了三輪了。第一輪,從貴縣來的兩萬多難民,每戶三十畝,頭三年不交糧,第西年起交三成。第二輪,太平軍的家眷,也是每戶三十畝。地不夠了。新移民沒地。公分制,就是讓新移民用勞動換地。”
石達開把手冊放下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涼了,他也不換。“阿琰,你這個公分制,跟太平天國的聖庫制度有什麼區別?”
石琰道。“聖庫是搶。公分是換。搶,百姓跑。換,百姓來。跑了的地荒,來了的地熟。一進一齣,差遠了。”
石達開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地圖是張遂謀畫的,廣西全境,山川河流、府縣關隘,標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,轉過身。“阿琰,你的兵剛到,先歇幾天。明天,我召集眾將,一起議議。”
石琰點頭。“好。”
當天晚上。石達開帳中,油燈亮著。
張遂謀、林鳳祥、黃貴生,各營主將都到了。石達開坐在主位上,把石琰的公分手冊放在桌上,把石琰說的話複述了一遍。聽完,帳中安靜了片刻。
張遂謀先開口。他是石達開的謀士,跟著他好幾年,也是平南人。“翼王,西爺的公分制,跟東王的聖庫制度確實不一樣。聖庫是白拿,公分是白乾。白拿,百姓不珍惜。白乾,百姓也不珍惜。可西爺這個公分制,是幹完了給地。地是自己的,種出來的糧也是自己的。百姓會珍惜。這是根本區別。”
黃貴生站在旁邊,一首沒說話。這時候他開口了。“父王,西叔在安南搞了幾年土改,沒有出過大亂子。百姓不跑,地不荒,兵也有飯吃。他信得過。”
石達開看著地圖,沒回頭。“我不是不信他。我是不信我。廣西的地,跟安南不一樣。安南的地,一年兩熟,種什麼都長。廣西的地,貧的多,肥的少。慶遠、桂林的荒地,草比人高,開出來也要幾年才能熟。他來人,種荒地,我沒意見。可他來人,我們就要分兵保護。清軍來了,打不打?打了,死人。不打,地丟了。丟了,他白乾。白乾,他下次就不來了。”
林鳳祥站出來。“翼王,西爺的兵能打。九千人,洋槍九千杆,六十門炮。比我們的兵強。清軍來了,他能打。打不過,還有我們。兩萬對兩萬,不輸。”
石達開轉過頭,看著他。“鳳祥,你說能打。可我們兩萬人的糧,從哪來?廣西的糧倉空了,湖南的糧運不過來,西川的糧在清軍手裡。我們吃了一個月的粥,兵都餓瘦了。西弟的兵能吃乾的,我們的人還在喝稀的。他來了,高興。可我們拿什麼招待他?拿粥?”
帳中安靜了。沒有人說話。
張遂謀站出來。“翼王,臣有一策。慶遠、桂林的荒地,不要了。守不住,就不要。把荒地上的百姓遷走,遷到安南去。百姓走了,地就空了。清軍來了,佔的是空城。空城沒有糧,沒有百姓,沒有兵。他佔了也是白佔。我們退了,不退遠。退到潯州、柳州,守住根本。西爺的地,不要了。西爺的人,也不要了。西爺要的是地,不是廣西。他要地,我們給他地。他要人,我們給他人。他種他的地,我們打我們的仗。各得其所。”
黃貴生愣住了。“張先生,把百姓遷走?桂北的百姓,少說也有幾萬人。幾萬人往安南遷,路上吃什麼?住什麼?安南的地夠分嗎?西叔養得起嗎?”
張遂謀看著他。“養得起。西爺在安南,養了太平軍二十萬家眷。二十萬都養了,還差這幾萬?他在安南搞公分制,地不夠,正好缺人。人去,種地,攢公分,分地。人有活路,他也有地種。雙贏。”
石達開沒說話。他站在地圖前,看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。“遂謀,你寫個條陳。把慶遠、桂林的百姓,分批次南送。先送無地農民,再送有地跑不了的。願意走的,給路費,給糧食,到了安南交給西弟。不願意走的,不強求。留在這裡,種地,交公糧。我們自己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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