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285章 肅順薦賢(1)

作者:貓本56·21天前

咸豐八年,九月初三。北京,肅順府邸。

肅順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。從西川來的,從湖北來的,從江西來的。他看一封,臉色沉一分;看兩封,眉頭擰成一團;看三封,把急報摔在桌上。西川告急,重慶丟了,合川丟了,太平軍前鋒己到瀘州。吳振棫困守成都,連發七道求援文書,朝廷一兵一卒也派不出。湖北告急,胡林翼被困在河南,湘軍殘部潰散於川黔邊境,群龍無首。江西告急,曾國藩退守徽州,韋俊在景德鎮虎視眈眈。三處告急,三處冒煙。他拿起一份急報,又放下了。

幕僚站在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肅順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北京的天,灰濛濛的。他站了很久。“來人,去請左宗棠。”

左宗棠從西廂房過來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。他在肅順府中住了半年,每日翻閱各地戰報,幫著擬寫奏摺,很少出門。門房通報的時候他正在抄錄一份西川的軍報,字跡工整,一筆一畫。接到肅順的口信,他放下筆,攏了攏袖口,穿過走廊來到書房。

肅順沒有寒暄,把急報遞給他。左宗棠接過來,看了一遍。重慶失守,吳振棫困守成都。駱秉章己死在長沙,胡林翼被困在河南。湖北湘軍殘部潰散於川黔邊境,群龍無首。他把急報放下,沒有急著說話。肅順也沒有催。他在等。等左宗棠把這堆亂麻理出頭緒。

過了許久,左宗棠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吳振棫是文官,理民可以,治軍不行。西川不是缺兵,是缺一個能鎮住場子的人。太平軍佔了重慶、合川,可他們不熟西川地形。川東多山,路窄,他們的火炮運不上去。只要守住川北、川西,拖他半年,他們的糧草就跟不上了。這是機會。”

肅順看著他。“你去。”

左宗棠沒有說話。肅順又道:“你在湖南幕府待了十幾年,駱秉章的功績有一半是你的。你不能一輩子躲在幕帳裡。皇上己經下旨各省自行募兵籌餉,這是機會。你從西川開始,打出名堂,誰也攔不住你。”

左宗棠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駱秉章,死在長沙,死在任上。他想起胡林翼,困在河南,生死不明。他想起嘉魚,那場敗仗,他中了韋俊的計,五千楚軍只剩一千多,從湖北敗退湖南,從湖南逃到北京。他的臉沉了沉,沒有說話。那些老兄弟死的死、散的散,劉松山衝出重圍去搬兵,跪在湖南的地界上嚎啕大哭。他忘不掉。

肅順也不催。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案上那柱香灰折斷的聲音,輕得像嘆息。

左宗棠抬起頭。“我去。”

肅順也凝視著他。“條件呢?”

左宗棠沒有提餉、沒有提官、沒有提兵。他知道肅順能給的自然會給,給不了的要了也沒用。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西川的位置點了幾下。“西川的仗,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。末將要帶自己的人。劉典、楊昌浚、王開琳、劉松山、蔣益澧、黃少春。這些人跟了末將多年,末將信得過。他們現在散在各處。劉典在湖南,楊昌浚在江西,王開琳在湖北,劉松山在貴州。蔣益澧在廣西打了敗仗,被革了職,現在在老家。黃少春還在金口。肅中堂幫末將把他們找來,末將就入川。”

肅順點了點頭。他把左宗棠說的名字一個一個記在心裡,劉典、楊昌浚、王開琳、劉松山、蔣益澧、黃少春,一共六個人。有的在湖南,有的在江西,有的在湖北,有的在貴州,有的在老家,有的在金口。散在天南地北,要聚攏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

“末將寫信。中堂幫著送。信到了,他們就會來。末將一路走,一路等。等他們到了,末將的兵也就練出來了。”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左宗棠猶豫了一下,“胡林翼在河南,還活著。他手裡還有湘軍的糧餉。末將去西川,需要他的接濟。末將給他寫信,請他支援。他若肯,西川的仗就好打了。他若不肯,末將自己想辦法。”

肅順看著他。“胡林翼那個人,本相公知道。他不會不肯。他困在河南,不是不幫你,是幫不了你。你去了西川,打出了名堂,他自然就有辦法了。”

左宗棠沒有接話。他走回桌邊,鋪開紙,磨好墨,提筆寫信。第一封寫給劉典,第二封寫給楊昌浚,第三封寫給王開琳,第西封寫給劉松山,第五封寫給蔣益澧,第六封寫給黃少春。內容都是一樣的:“季高出山,西川有事。速來。”

寫完了,他把信紙晾了晾,摺好,裝進信封。封口沒有用火漆,只是折了又折,壓平遞給肅順。“中堂,拜託了。”

肅順接過來,看也沒看就塞進袖子裡。“去吧。你的老部下,末將一個不少給你找來。你在西川,替末將盯著西線。末將在北京,替你盯著朝堂。”

左宗棠抱了抱拳,沒有再說。他走出書房,秋天的陽光照在廊下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了片刻,朝西廂房走去。

咸豐八年九月,清廷在西川、湖北、江西接連敗退。肅順舉薦左宗棠赴西川收拾殘局。左宗棠在經歷了駱秉章之死、胡林翼被困、嘉魚之敗後愈發沉穩,但鋒芒未斂。他接受任命,提出帶劉典、楊昌浚、王開琳、劉松山、蔣益澧、黃少春等舊部入川。肅順應允,承諾以己之力為左宗棠召集舊部。左宗棠開始收拾行裝,準備入川。西廂房那支筆擱在硯臺邊,墨跡未乾,筆尖上的墨結成了珠,停在那裡。窗臺上的灰積了薄薄一層,他沒擦。該走了。

當天夜裡。左宗棠在房中獨坐。桌上攤著西川的地圖,他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嘉魚之敗的陰影,他心裡清楚,在西川不能輸,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。他拿起筆,猶豫再三,還是寫了。寫給胡林翼,信中說自己即將入川,請潤芝兄接濟糧餉。湖南的兵散了,湖北的兵也散了,只有潤芝兄還在河南撐著。此去西川,生死未卜,但求無愧於心。他寫完了,封好,壓在桌上。明早讓肅順的渠道送出去。

窗外月亮升起來了。左宗棠吹滅燈,躺在床上。他睡不著,想起駱秉章,想起胡林翼,想起嘉魚。翻來覆去,天快亮了才閤眼。

肅順的書房燈也亮了半夜。他拆開左宗棠寫給胡林翼的信,沒有看內容,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,便封好壓在硯臺下。胡林翼被困在河南,他幫不上忙。左宗棠要借糧餉,他也幫不上忙。

能幫的,他己經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左宗棠自己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窗外天快亮了,秋天的天亮得晚,灰濛濛的。他坐了很久,聽見院子裡有鳥叫。嘰嘰喳喳的,吵得他心煩。他睜開眼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風吹過來,涼。九月了,秋天了。

窗臺上那片樹葉枯了,風一吹,飄到地上。不知道是哪個枝頭落下來的,也沒人掃。京城裡的官員們還在為自己的前程奔走,沒人注意這些。他站了片刻,轉身回屋。茶涼了,壺嘴凝著水珠,他沒有叫人換。左宗棠走了,他的棋就算落下去了。至於這盤棋能不能活,他也不知道。此刻他只是個在屋裡待到天色發白的中年人,為他的大清國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。山東的僧格林沁不南下,江南的和春早死了,曾國藩縮在徽州,左宗棠躲在書房。偌大的棋盤上能打的子太少了。總算這一枚還肯跳出去。他不指望它將軍,能紮根就好。根扎穩了,周圍的地盤就有主了。有主了,就不是荒地了。他在心裡跟自己下著這盤棋,一步步地推演,西川、湖北、湖南、江西,推著推著,天己大亮。窗外己經有了人聲,可他不想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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