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九月十八。河南,信陽。
左宗棠從北京出發,一路南下,走了六天,到了信陽。他騎著一匹老馬,帶著兩個隨從,穿一身灰布長衫,像個趕考的舉人。信陽城在淮河南岸,城牆不高,城門口有兵丁把守,盤查甚嚴。他遞上路引,兵丁看了一眼,放行了。
胡林翼住在原汝寧府衙門的後院裡。他在湖北打了兩年仗,武昌城破後率殘部退到河南,朝廷給了他一個河南總督的頭銜。河南不是總督轄區,可河南需要有人鎮著。太平軍在湖北、安徽、江西三線作戰,河南是北方屏障,不能亂。各省潰兵往北退,都要經過河南。沒有人統率,就是一群散兵遊勇。胡林翼在信陽設了大營,收攏潰兵,整頓軍務,勉強穩住局勢。
左宗棠在簽押房裡見到胡林翼。兩年不見,胡林翼瘦了,鬢角白了,眼窩深陷。他看見左宗棠,愣了一下,站起來。
“季高,你怎麼來了?”
左宗棠坐下。“路過。去西川。朝廷下了旨,讓我幫辦西川軍務。路過信陽,來看看你。”
胡林翼沒有接話。他走到窗前,背對著左宗棠。窗外是信陽的街,他站了很久,轉過身。
“西川的事,我聽說了。吳振棫守不住,你去了也好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“季高,有一句話,我不知當講不當講。當年駱”
左宗棠等著。
“你在嘉魚敗了,不是你的錯。韋俊太強,換了誰去,也是敗。當年駱龠門死在長沙以後,你就在京城待著,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像出來了,當年那些老兄弟還在。劉典在湖南,楊昌濬在江西,王開琳在湖北,劉松山在貴州。我替你養著。你去了西川,他們就去找你。”
左宗棠看著胡林翼。“他們還在?”
胡林翼點頭。“在。劉典在湖南招募了新團練兵,楊昌濬在江西李鴻章麾下籌措糧草,王開琳在湖北收攏潰兵,劉松山在貴州練兵。蔣益澧敗給石達開以後被革了職,在老家閒居。鮑超在湖北養傷,傷好了也閒不住。黃少春還在漢中,等著你。”
左宗棠沉默了很久。從嘉魚敗退,己經兩年了。兩年裡,他躲在肅順府中,翻戰報,擬奏摺,不出門。他以為那些老兄弟都散了。沒想到胡林翼替他養著。
“潤芝,多謝。”
胡林翼擺擺手。“謝什麼。我困在河南,出不去韋俊走了以後他的哥哥韋昌輝步步為營,以屯田兵為先鋒,地都快被他種進河南府了,河南地方小民聽說分田分地,己經發瘋了。你去了西川,打好了,我就有退路。打不好,咱倆一起完。各為其命。”
當天夜裡,左宗棠留在胡林翼府中過夜。兩人談了很久。談了西川的戰局,談了湖北的防務,談了對太平軍的看法。胡林翼說韋俊善攻、楊輔清善守、陳玉成善突。這三個人在江西、安徽兩線作戰,清軍顧此失彼。
“季高,你在西川,不要急著打。太平軍佔了重慶、合川、瀘州,可他們不熟西川地形。川東多山,路窄,他們的火炮運不上去。你只要守住川北、川西,拖他半年,他們的糧草就跟不上了。到時候再反攻,事半功倍。”
左宗棠也贊同。他和胡林翼談了對西川整體軍事的想法,決定入川后先穩固防務,不急反攻。
第二天一早,左宗棠離開信陽。胡林翼送到城門口,他掏出一封信,遞過去。
“季高,這封信,你帶給鮑超。他藍田養傷,離西川近。你路過西安,去找他。他會跟你走。”
左宗棠接過信,收進懷裡。
“潤芝,保重。”
胡林翼點點頭。“保重。”
左宗棠翻身上馬,打馬走了。胡林翼站在城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,消失在南邊的官道上。風吹過來,涼。九月了,秋天了。
左宗棠繞道陝西。從信陽往西,走南陽、商洛,翻越秦嶺,到西安,再從西安往南,經漢中、廣元。走了二十天,十月初八,到了廣元。
廣元在嘉陵江上游,是川北門戶。城不大,城牆矮,可位置重要。過了廣元,就是成都平原。太平軍佔了重慶、合川、瀘州,還沒有打到廣元。吳振棫在這裡駐了兩千兵,守將是個參將,姓周。他聽說左宗棠來了,出城迎接。左宗棠沒有進城,在城外設了大營。營帳紮在嘉陵江邊,背山面水,易守難攻。他站在江邊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南邊是成都,是重慶,是太平軍。風吹過來,冷。十月了,冬天了。
劉長佑是第一個到的。他率楚勇三千人,從川東趕來。劉長佑是湖南新寧人,江忠源的弟子。江忠源死了,他接了楚勇的旗。楚勇能打,可人不多。三千人,是他全部的底牌。他在嘉魚敗過,在廣西敗過,敗了也沒有服。左宗棠來信,他就來了。走到左宗棠面前,站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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