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，十月二十。重慶，太平軍行轅。
童容海站在地圖前，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十月的重慶霧氣重，嘉陵江上的水汽從窗縫裡鑽進來，黏在臉上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油燈的火苗跳著，映在地圖上，山川河流的線條忽明忽暗。
探子從北邊回來，跪在他面前。“將軍，左宗棠在廣元設了大營，劉長佑、蔣益澧、鮑超都到了。清軍總兵力不下兩萬。劉長佑守川北，蔣益澧守川南，鮑超隨中軍行動。他們還在從成都調糧，楊昌濬在廣元設了糧臺。”
童容海擺了擺手。探子退了出去。
曾錦謙從糧倉趕來，手裡拿著糧草清單。“童將軍，糧草夠吃兩個月，彈藥夠打三仗。劉長佑到了廣元，蔣益澧到了瀘州，左宗棠在廣元設了大營。鮑超、王開琳、王德榜、魏光燾、黃少春都到了。”
童容海轉過身看著地圖。西征軍主力分駐西城：吉慶元守合川，朱錫錕守瀘州，吉文元守綦江，朱衣點守江津。彭大順、黃益芸、黃呈忠隨中軍在重慶。黃祥勝、黃五馥、洪春元在外圍策應。看起來各城固守，防線完整。可他的手指在地圖的北邊停住了。
北邊是左宗棠。左宗棠從廣元南下，沿嘉陵江走，正面對的是合川。這條路上太平軍有防備。但如果他不走嘉陵江呢？川北多山，路不好走，但山裡有古道。那些古道太平軍不知道，當地鄉紳知道。左宗棠是老狐狸，他不會只走一條路。他可能從北邊繞過來，從東邊繞過來，從任何太平軍想不到的地方繞過來。
曾錦謙看著地圖。“童將軍，糧草囤在合川，安全嗎？”
童容海沒有回答。他想起蕭朝貴活著的時候，西征軍的決策是西王定、諸將執行。西王一個人說了算，沒有人敢質疑。西王說打哪裡，就打哪裡；西王說守多久，就守多久。沒有二話。現在西王死了，他坐在這裡，面對地圖上的那些箭頭，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不是他不會打仗，是他不知道該聽誰的。沒有人給他命令，他只能自己拿主意。可他自己拿的主意，別人聽嗎？
吉慶元聽他的嗎？不聽。朱錫錕聽他的嗎？也不聽。他們是西殿的老人，跟了蕭朝貴十幾年。他是南路主將，論資歷不比他們深，論戰功不比他們多。他們是服西王，不是服他。西王死了，他們憑什麼聽他？
他派人去合川傳令，讓吉慶元加強北面防務。吉慶元回了信，信上只有西個字：“己知。遵命。”公事公辦，不冷不熱。他派人去瀘州，讓朱錫錕分兵北上策應。朱錫錕回信說瀘州兵力不足，分不了兵。是真的不足，還是不想分？他不知道。
當天夜裡。童容海坐在簽押房裡，提筆給楊秀清寫信。信中說左宗棠西路合圍，重慶危急，懇請東王速派援兵。寫完了，封好，交給親兵。“六百里加急，送天京。日夜兼程，不得有誤。”
親兵接過信，退了出去。
那封信如石沉大海，再也沒有迴音。楊秀清沒有回信，沒有派兵，沒有撥糧。他等了一天，兩天，五天，十天。什麼也沒有等到。他不知道楊秀清是沒有看到，還是看到了不想回。也許東王覺得西征軍己經敗了，不值得再投入了。也許東王在等他自己死。死了，西征軍就散了，西殿就沒了。西殿沒了，東殿就少一個對手。他不敢往下想。
童容海不是西殿的人。他是南路主將，在太平軍中資歷不淺，但他不是蕭朝貴帶出來的那批老人。西王用他，是因為他能打。西王死了，西殿的老人不認他。吉慶元不認，朱錫錕不認，彭大順也不認。他們服西王，不服他。他坐在這個位置上，手裡沒有兵符，沒有天兄下凡的本事，沒有蕭朝貴那樣的威望。他只有一道東王的任命。可東王的任命，在西川管用嗎？在天京也許管用，在重慶，沒有人看那張紙。
吉慶元在合川，朱錫錕在瀘州，各有各的兵，各有各的防區。他調不動他們，他們也不想來。他只能靠自己。可他能靠的，只有黃祥勝、黃五馥、洪春元這幾個人。他們是他的舊部，從南路跟著他打過來的。他們聽他的。其他人，不聽。
第二天，童容海召集諸將議事。帳中站滿了人，彭大順、黃益芸、黃呈忠、黃祥勝、黃五馥、洪春元。
“諸位，左宗棠在廣元聚兵，不日即將南下。末將以為，當分兵駐守，各守其地。吉慶元守合川，朱錫錕守瀘州，吉文元守綦江，朱衣點守江津。黃祥勝、黃五馥、洪春元在外圍策應。彭大順、黃益芸、黃呈忠隨中軍在重慶。”
帳中安靜了片刻。彭大順站出來。“童將軍，分兵五路，每路只有幾千人。左宗棠集中兵力，一路一路吃，我們擋不住。末將以為，應當集中兵力，守重慶。其他城池，能守則守，守不住就放棄。”
童容海看著他。“放棄合川？合川是糧臺，糧草都在那裡。放棄了合川，我們吃什麼？彭將軍，你只管打仗，糧草的事，末將操心。”
彭大順沒有再說什麼。
童容海又道。“黃祥勝，你帶三千人，駐守綦江以北，策應吉文元。黃五馥、洪春元，你們各帶兩千人，駐守瀘州、江津外圍。敵軍來，你們拖住。拖到主力來援，圍而殲之。”
帳中沒有人應聲。黃祥勝看了看左右，站了出來。“童將軍，綦江要是被圍，末將去救。可末將只有三千人，左宗棠來了，末將打不過。是死守還是撤？”
童容海看著他。“能守就守，守不住就撤。人活著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黃祥勝沒有再問。他知道童容海的意思——守不住就撤，撤不了就死。他是西殿的人，不能給西王丟臉。他抱了抱拳，退了出去。
童容海看著那些將領。他忽然明白了蕭朝貴活著的時候為什麼要天兄下凡。不是因為他信，是因為他需要。西殿的人信天兄，不信他。天兄不在，他也不在。
散會後，童容海一個人站在地圖前。他看著那些箭頭，從北邊來，從東邊來，從西邊來。箭頭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。重慶被圍在中間，像一塊石頭。他知道守不住了，可他不能退。退了，西征軍就散了。西征軍散了，西王就白死了。他不能讓他白死。
君以此興，必以此亡。西王靠天兄下凡起家，天兄不在了，他就死在了西川。童容海不是西殿的人，可他現在是西征軍的主將。他坐在這把椅子上，就得替這把椅子負責。他站了很久，轉過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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