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八年,十一月初三。合川城外,清軍大營。
鮑超站在營帳外,看著遠處的合川城。十一月的合川己經冷了,嘉陵江上的風從北邊灌進來,吹得旌旗獵獵作響。他的霆字營兩千人紮在合川城北,營帳連綿,火炮一字排開。左宗棠給他的命令是正面攻城。不是真攻,是佯攻。炮要打得響,兵要衝得猛,但不能真的把兵填進去。他的兵不多,死一個少一個。
魏光燾從東邊策馬趕來。他率一營兵埋伏在合川城東的山谷裡,等著太平軍從東門突圍。王開琳在西邊,劉長佑還在北邊。三路人馬,各守其位。左宗棠在中軍坐鎮。他們在這裡等了三天了。
魏光燾翻身下馬。“鮑大人,左帥有令,明日一早攻城。東門歸我,西門歸王開琳,北門歸你。南門留給太平軍跑。跑出去,有劉長佑在等著。”
鮑超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帳中。
同一天。合川城裡,吉慶元站在城牆上,看著城外那些營帳。太平軍的營帳在暮色裡灰濛濛的,旌旗在風裡飄。他的兵縮在城裡,不敢出去。不是怕,是沒糧。合川的糧倉裡還有糧,可彈藥不多了。
打了一年了。從廣西打到湖南,從湖南打到湖北,從湖北打到西川。西王死了,西征軍還在。他是西殿的老人,不能給西王丟臉。
幕僚從城下走上來。“將軍,左宗棠圍了三天了,不攻。他在等什麼?”
吉慶元看著北邊的方向。“等我們糧盡。傳令,各營死守。太平軍不怕死,我們也不怕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”
十一月初西。辰時。清軍開始攻城。
鮑超的霆字營在北門主攻,火炮轟了半個時辰,城牆塌了一處。步兵從缺口衝進去,太平軍從兩邊用沙袋堵,用滾石砸。打了半天,太平軍死傷百餘人,清軍也死傷不少。魏光燾在東門佯攻,王開琳在西門佯攻,都是打一陣退一陣,不讓太平軍喘息,也不真的拼命。
吉慶元站在城牆上,知道左宗棠在耗。耗他們的糧,耗他們的彈藥,耗他們計程車氣。他派兵從南門突圍,往瀘州方向求援。朱錫錕在瀘州,還有幾千人。
十一月初五。南門外,突圍的信使跑出三十里,被清軍截住了。左宗棠早就在南門外布了防,等著太平軍往外跑。信使死了,信沒送出去。
十一月初六。朱錫錕從瀘州來了。他不知道合川被圍的訊息,是探子報的。他率三千人從瀘州出發,沿江而下,走到江津時被鮑超的伏兵攔住了。鮑超不在合川北門了,他帶著霆字營主力連夜南下,在江津設了伏。朱錫錕的人困馬乏,被打了措手不及。打了兩個時辰,太平軍死傷數百,朱錫錕退回瀘州。
合川,夜。吉慶元站在城牆上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朱錫錕退了,他沒有怪他。不是朱錫錕不能打,是人不夠。左宗棠圍了合川,不只是圍城,是圍點打援。打的就是朱錫錕。他不能再等了。再等,兵就餓死了。
他召集各營主將。“各位,合川守不住了。不是不能守,是沒必要守。左宗棠圍了合川,不是為了攻城,是為了斷我們的糧道。合川在,糧道就通。合川丟了,我們還能從別處運糧。人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”
十一月初七,夜。合川北門。
吉慶元率殘部從北門突圍。北門是鮑超的主攻方向,清軍圍得最緊。可他偏要從北門走。左宗棠想不到他會從北門突圍。夜深,無月。太平軍從城牆上縋下去,摸到清軍營寨邊上,突然發難。鮑超的兵正在睡覺,被槍聲驚醒,亂成一團。吉慶元帶著人衝出去了。魏光燾在東邊,王開琳在西邊,劉長佑在北邊還被左宗棠當作奇兵使,還沒就位。北門的包圍圈被撕開一個口子。
天亮的時候,吉慶元清點人數,三千人出城,出來的不到兩千。他帶著殘兵沿著嘉陵江往北走。往北是順慶,是廣元,是左宗棠的大營。他往北走,是左宗棠想不到的方向。走了兩天,到了川鄂交界。
韋昌輝派來的水師戰船在江面上等著。船不多,幾條,可夠用了。吉慶元上船,站在船尾,回頭看了一眼西邊的方向。風從西邊吹來,帶著泥土和硝煙的氣味。那是合川的方向,那是他守了一個月的城。城丟了。他站了很久,轉過身。
“開船。”
魏光燾率部追到川鄂交界,看著江面上的船影,勒住了馬。探子從前面回來。“大人,江面上有太平軍的水師戰船。韋昌輝的人。再追,就過江了。”
魏光燾沒有說話。他騎在馬上,風吹過來,冷。十一月了,冬天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收兵。左帥說了,追到川鄂交界就停。過了界,是韋昌輝的地盤。我們不去了。”
合川丟了。太平軍死傷近兩千,清軍也死傷不少。鮑超的霆字營死傷三百多,魏光燾、王開琳的兵也各有損失。左宗棠站在合川城牆上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風吹過來,冷。他站了很久。
劉典從城下走上來。“季高,合川拿下了。吉慶元跑了,往湖北方向跑了。魏光燾追到川鄂交界,韋昌輝的水師接應,他沒過江。”
左宗棠點頭。“跑了就跑了吧。合川拿下了,太平軍的糧道就斷了。糧道斷了,他們的兵就要餓肚子。餓肚子的兵,打不了仗。傳令,各營整軍。在合川休整三天。然後南下,打重慶。”
咸豐八年十一月,清軍左宗棠部在合川擊敗太平軍西征軍吉慶元部,攻克合川。吉慶元率殘部突圍,沿嘉陵江撤往湖北,與韋昌輝接應部隊會合。太平軍糧道被斷,川東戰局發生逆轉。合川城牆上,左宗棠看著北邊的方向。風吹過來,冷。十一月了,冬天了。他的仗,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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