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，九月初一。防城港，碼頭。
石琰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法式禮服，站在碼頭上。禮服是潘雲裳在巴黎定做的，立領、雙排扣、收腰，袖口繡著暗紋。他平時不穿這種衣裳，嫌拘束。但今天是交換俘虜的日子，英國人那邊來的是香港總督府的代表，穿得正式，他也不能太隨便。潘雲裳站在他旁邊，穿著一身淺色長裙，手裡撐著一把陽傘。她看了看石琰的領口，伸手幫他整了整。
“領子歪了。”
石琰沒動，讓她整。
“你穿這身還挺好看。”潘雲裳說。
石琰沒有接話。他穿著這身禮服站在碼頭上，覺得渾身不自在，但沒有脫。海面上，一艘英國商船緩緩駛來。船上掛著白旗。船靠岸，舷梯放下來，一個穿黑色禮服的英國官員走下來，後面跟著二十三個衣衫襤褸的人——“海平號”的被俘船員。他們瘦了，黑了，有人臉上有傷疤，有人走路一瘸一拐，但都活著。鄭智勇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人，眼眶紅了。他的船長沒回來，輪機長也沒回來，但剩下的二十一個人，回來了。
英國官員走到石琰面前，用英語說了一句。潘雲裳翻譯：“他問，北越方面承諾交換的人質是否己準備好。”石琰點了點頭。石祥從後面走上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。三個英國間諜被帶上來，五花大綁，臉色蒼白。他們在防城港、河內等地刺探情報，被內務部情報局抓獲。石祥本來想殺他們，但石琰說留著換人。英國官員確認了人質的身份，在名單上籤了字。雙方交換俘虜。二十一個北越船員走過碼頭，被鄭智勇的人接走了。三個英國間諜被帶上英國商船，英國官員朝石琰點了點頭，轉身上了船。
石琰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艘英國商船緩緩駛離。潘雲裳收起陽傘。“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石琰沒有回答。他知道。英國人撤了艦隊，換了俘虜，但鴉片的問題沒解決。詹姆士·馬地臣賠了一百多萬兩銀子，他不會認栽。他只是在等下一次機會。
他轉過身，對龍啟瑞說：“給鄭智勇發報。‘海平號’的船員，每人補償五百兩銀子。船沉了，再買一艘。船長和輪機長的家屬，每年撫卹二百兩，領到孩子成年。”龍啟瑞點了點頭，轉身去了。石琰脫下那件法式禮服，疊好，交給潘雲裳。“收起來，以後可能還用得著。”潘雲裳接過禮服，笑了。“你這輩子穿過最貴的衣裳，是這件。”石琰沒有笑。“不貴。二十一個人的命，比這件衣裳貴。”
同日。江西，贛州。
韋俊坐在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石達攻克復廣州的捷報——信使從廣州快馬趕來，跑了七天七夜，馬換了好幾匹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把捷報放在桌上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手指從江西劃到廣東。石達開在廣州，他在贛州。中間隔著粵北山區，韶關、南雄、連州一帶還在清軍手裡。如果他能出兵襲佔粵北，就能打通江西與廣東的聯絡。太平軍中央部隊與石達開部就能連成一片。
“傳令，”他對副將說，“出兵韶關。打下韶關，南下廣州。”
九月十五日。天京，朝堂。
洪秀全坐在龍椅上，手裡捧著廣州克復的捷報。信使從廣州一路北上，經江西、安徽，走了半個月，才把訊息送到天京。韋俊襲佔粵北的訊息也同時送到——粵北一打通，江西和廣東就連成一片了。洪秀全看了三遍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“好！”洪秀全把捷報放在桌上，“翼王石達開，攻克廣州，功在社稷。加封翼王為‘翼王八千歲’，賞黃金千兩、錦緞百匹。國宗韋俊，襲佔粵北，打通贛粵通道，加封‘輔王’，賞黃金五百兩。”
楊秀清站在朝堂上，臉色變了。加封翼王八千歲？翼王是他的晚輩，在太平天國的爵位體系中，東王是九千歲，翼王本來只有七千歲。洪秀全首接給他加到了八千歲，離東王只差一千歲。楊秀清心裡不快，但表面上沒有發作。
“天王，”楊秀清站出來，“廣東大捷，非翼王一人之功。東殿支援槍炮、調兵遣將，居功至偉。若無東殿的槍炮，翼王在廣州城下還要再打一年。”
洪秀全看了他一眼。“東王說得對。東殿之功，朕記下了。”
楊秀清沒有退下。“天王，臣有一言。東殿功高，當加封萬歲，以安人心。”
朝堂上安靜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著洪秀全。萬歲的意思，是與天王平起平坐。楊秀清要加封萬歲，就是要與洪秀全並列。洪秀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但臉上沒有表情。他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東王，廣東戰事未平。粵東潮汕尚有方耀、黃潤昌殘部，福建清軍虎視眈眈。待徹底平定廣東、拿下福建，再議。”
楊秀清的臉沉了下來。“天王，這是要拖？”
“不是拖。是緩。”洪秀全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硬，“廣東打下來了，但還沒站穩。福建還沒打，江西還在打，安徽還在打。等一切都穩了，朕不會忘了東王的功勞。”
楊秀清沒有說話，拂袖而去。朝堂上的人低著頭，沒有人敢看洪秀全，也沒有人敢看楊秀清的背影。洪秀全坐在龍椅上，看著楊秀清的背影消失在殿外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來，走回了後宮。
當天夜裡，東王府。
楊秀清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攤著一份長長的名單。幕僚們圍在旁邊，有人研墨，有人鋪紙，有人低聲商議。他在朝堂上提出加封萬歲，洪秀全沒有答應，說是“緩”。緩就是拖。拖就是不想給。不想給，就是心裡不願意。他心裡不願意，嘴上說緩，以後永遠都會緩。
“東王，”一個幕僚站出來，手裡捧著一份文稿，“這是屬下草擬的勸進表。請東王過目。”
楊秀清接過文稿，看了一遍。勸進表寫得很長，把他比作周公、姜尚，說是“功高蓋世，當加封萬歲，以順天心人望”。他看完了，把文稿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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