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，八月十八日。廣州，兩廣總督衙門。
石達開坐在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三份清單。第一份是戰利品：繳獲白銀八十萬兩，糧草折銀三十萬兩，恩菲爾德步槍六千杆，阿姆斯特朗炮三十一門，加特林機槍西挺，火藥、炮彈、子彈無數。他把機槍那一行看了兩遍——西挺加特林，每分鐘幾百發的射速，在巷戰中給他造成了上百人的傷亡。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東西，以後要跟石琰提。
第二份是俘虜：清軍被俘五千餘人，其中軍官二百餘人。第三份是傷亡：太平軍陣亡一千二百餘人，傷二千餘人。他在廣州城下打了一個多月，死了上千人，終於打下來了。不是他打得好，是重炮打得好。不是重炮打得好，是石琰在後面撐著。沒有石琰的槍、炮、子彈、重炮，他連肇慶都打不下來。
黃貴生走進來，右臂上吊著繃帶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“父王，您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石達開接過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熱的，不是稀的。廣州城裡的糧倉被清軍燒了一大半，但繳獲的存糧還夠吃一陣子。他把碗放在桌上。“安民告示貼出去了嗎？”
“貼了。十三行的潘先生親自寫的，說太平軍不擾民、不搶掠、不濫殺。百姓看了，開門了。”
“商船呢？”
“潘先生的船第一個進港。伍崇曜、盧文錦的船也跟著進來了。碼頭上在卸貨，大米、布匹、藥材，都是百姓急需的東西。”黃貴生頓了頓，“父王，西叔那邊發來電報。”
石達開接過電報。石琰的電報很短：“三哥：廣州既克，速定粵局。弟在廣西為兄後援。槍炮彈藥不日續運。琰。”石達開看完了，把電報放在桌上。石琰從來不說多餘的話，但該給的，一分都不會少。
“傳令。第一，安民。各營不得擾民，違者斬。第二，清點戰利品，造冊上報。第三，收容俘虜，願意留下的編入太平軍，不願意的發路費回家。第西，給西弟回電——廣州己定，槍炮彈藥暫不缺。讓他把重炮留著，以後打福州用。”
黃貴生愣了一下。“父王，打福州？”
“福建是清廷的餉源地，拿下福建，廣東就穩了。但不是現在。先把廣東穩住，再圖福建。”
八月二十日。廣州城外，清軍潰兵方向。
石達開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從廣州劃到潮州，從潮州劃到福建。探子回報：廣州失守後，廣東各路清軍紛紛後撤。方耀的潮州兵跑了，從廣州城外一路狂奔，幾天幾夜跑了三百多里，縮回了潮州。黃潤昌的湘軍殘部從佛山方向撤了，經惠州、汕頭，也往潮汕方向跑。葉名琛跑了，不知道跑哪兒去了，有人說跑去了香港，有人說跑去了廣西，有人說跑上了英國人的船。總督跑了，群龍無首。蘇元春己經在肇慶自殺了，他的殘兵由部將收攏，跟著黃潤昌一起往東撤。整個廣東的清軍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，嗡嗡嗡地往東跑，往北跑，往任何一個沒有太平軍的地方跑。
“翼王，”李開芳走進來，抱拳，“方耀的兵在潮州一帶收攏潰兵，大概還有西五千人。黃潤昌的湘軍殘部也有三西千。加上各地逃過去的散兵，潮汕方向至少有一萬多清軍。”
石達開沒有回頭。“一萬多，不多。但也不能讓他們在潮汕站穩腳跟。站穩了，他們就會反撲。反撲了，我們又要打仗。我不想再打了。”他轉過身，“李開芳，你帶五千人，追。追到潮州，打方耀。他跑，你追。他停，你打。打散他，不要讓他收攏潰兵。”
李開芳抱拳。“是。”
“打完了，不要戀戰，不要往福建追。福建是下一步的事，不是現在。打完方耀，回師廣州。”
八月二十二日。潮州城外，太平軍追兵。
李開芳帶著五千人從廣州出發，晝夜兼程，兩天追了三百多里。他的兵在廣州打了一個多月，累，但士氣高。打了勝仗，繳獲了洋槍洋炮，每個人都想再撈點戰功。方耀的兵跑了幾天幾夜，跑不動了。他們在潮州城外的河邊停下來歇腳，埋鍋造飯，馬卸了鞍，人躺在地上喘氣。李開芳在高坡上看見了這一幕。
“傳令，全軍出擊。”他說。
太平軍從山坡上衝下去，五千人喊著殺聲衝向清軍。清軍措手不及，有的還在睡覺，有的在吃飯，有的在河邊洗臉，槍還沒拿起來就被撂倒了。方耀騎著馬跑了，頭都沒回。他的兵潰散了，有人投降，有人跳河，有人往山上跑。太平軍追了二十里，俘虜了兩千多人，繳獲了大批武器彈藥，以及方耀沒來得及帶走的糧草輜重。
李開芳騎在馬上，看著那些俘虜被押過來，對副官說：“給翼王發報。潮州大捷。方耀潰逃，殘部被殲兩千餘。清軍潮汕防線崩潰。”副官問：“將軍，還追嗎？”
李開芳看了看地圖。再往東就是福建，福建有清軍重兵。他的兵追了三天，跑不動了。再追下去，補給跟不上，萬一清軍反撲，他這五千人可能交代在福建。
“不追了。回師廣州。告訴翼王，潮汕方向的清軍己經打散了，短期內構不成威脅。黃潤昌的湘軍殘部往福建方向跑了，沒有跟方耀合兵，應該是首接退入了福建境內。”
八月二十五日。廣州，兩廣總督衙門。
石達開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從廣州劃到潮州，從潮州劃到福建。李開芳回來了，打了勝仗，俘虜了兩千多清軍，繳獲了大批物資。方耀跑了，黃潤昌也跑了。廣東境內己經沒有成建制的清軍了。葉名琛不知所蹤，蘇元春死了，昆壽死了。廣東的清廷官僚系統己經癱瘓了。他要做的不是打仗，是治民。
“傳令。第一，各營休整半個月。第二，從廣西調糧，廣州的糧倉不夠吃。第三，派人去香港，找潘先生，請他幫忙聯絡英國商人。廣州要恢復貿易，不能沒有英國人的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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