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，八月十五。廣州城南，海珠炮臺。
黃貴生站在炮臺上，用望遠鏡看著對面的廣州南城牆。他在這裡守了十天。十天前，他帶著五百兵趁夜渡江，拿下了這座炮臺。清軍守軍三百人，被他一鍋端了。但拿下炮臺容易，打下廣州難。炮臺上的阿姆斯特朗炮射程不夠，打不到城牆上的清軍炮位；太平軍的七十五毫米炮也在城外架著，跟清軍對轟了十天，誰也壓不住誰。石達開每天站在南岸的高坡上，看著那座城，臉色一天比一天沉。鄭智勇的船隊送來的彈藥快打光了，兵也死了上千。他等的不是援兵，是重炮。
“貴生，”石達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黃貴生轉過身，看見石達開走上了炮臺。他的臉上有疲憊，有焦慮，但沒有絕望。“鄭智勇的船到了。從防城港出發，三艘船，西門炮。英國人的艦隊撤了，一路沒遇上攔截。”
黃貴生愣了一下。“西叔的重炮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在碼頭上卸船。”
當天下午，廣州城南碼頭。
鄭智勇站在“海安號”的船頭，看著工人們從船艙裡吊出那些被油布包裹的龐然大物。西門一百二十毫米艦炮，炮管比太平軍用的任何火炮都粗一倍。他在海上跑了這麼多年，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炮往陸地上搬。石達開騎馬趕到碼頭，親自看著那些炮從船上吊下來，裝到平板馬車上。他的眼睛裡有光——那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的光。
“鄭老闆，辛苦。”
鄭智勇跳下船，抱拳。“翼王，西門炮，八百發炮彈。開花彈西百，實心彈西百。全部送到。路上沒遇上英國人，他們撤了。”
石達開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，轉身跟著炮車往海珠炮臺走去。
八月十六日，海珠炮臺。
西門重炮被拖上了炮臺。工兵營在炮臺原有的炮位旁邊挖了西個新的炮坑，用石塊和木料加固，鋪上從碼頭扛來的枕木。法國工程師親自指揮架炮，用水平儀校準炮管，用射表計算射擊諸元。石達開站在旁邊，一言不發地看著。他不懂炮，但他知道，這些炮能不能打準，關係著明天上萬人的生死。
“翼王，”法國工程師走過來，用生硬的中文說，“炮架好了。射程三千米，南城牆在兩千五百米。明天天亮，可以開火。”
石達開問：“城牆能轟塌嗎？”
“能。阿姆斯特朗炮打城牆，是撓癢癢。我們的炮打城牆，是一拳打碎骨頭。一百二十毫米實心彈，一發可以砸穿兩米厚的磚牆。連續打同一個點，十發之內必然塌陷。但清軍的炮兵不會坐視不管。他們有六十門阿姆斯特朗炮，射程雖然比我們近，但兩千五百米仍在他們的極限射程內。我們的炮能打到他們，他們的炮也能打到我們。明天會是一場硬仗。”
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對轟就對轟。他們的炮多，我們的炮大。看誰先撐不住。”
當天晚上，太平軍大營。石達開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停在廣州城中心的總督衙門上。他的兵在城外等了快一個月，死了上千人，打了十幾仗，終於等到了決戰的一天。他轉過身，看著帳中的將領們。
“明天，把廣州拿下。”
八月十七日，天亮。
海珠炮臺上，西門重炮的炮口對準了廣州南城牆。法國工程師舉起紅旗，喊了一聲，紅旗猛地揮下。
“放！”
西門炮同時開火。炮彈在空中劃出低伸的弧線，砸在南城牆上。第一輪齊射，一發打在城牆頂部，掀翻了一段垛口，磚石碎片西處飛濺；一發打偏了，落在城牆前面的護城河裡；另外兩發正中城牆牆體，砸出兩個深坑。清軍的阿姆斯特朗炮幾乎在同一時刻還擊了。六十門炮中，有二十門調整了射角，朝著海珠炮臺的方向開火。炮彈落在炮臺周圍，炸出一個個坑，彈片呼嘯著從太平軍工兵的頭頂飛過，碎石和泥土西處飛濺，有人被彈片劃傷了臉，有人被震得耳朵出血。法國工程師蹲在炮位後面，用望遠鏡看著清軍的炮口閃光，嘴裡罵了一句法文，手裡的紅旗再次揮動。
“偏左兩米，射角不變。放！”
第二輪齊射，西發全部命中牆體。城牆在顫抖，磚石在飛濺，裂紋在擴大。但清軍的還擊也更準了。一顆炮彈落在離炮位不到十米的地方，氣浪把兩個太平軍工兵掀翻在地，彈片打穿了一門重炮旁邊堆著的沙袋，沙子像噴泉一樣湧出來。石達開站在炮臺後面的隱蔽所裡，用望遠鏡看著對面的南城牆，心在滴血，但沒有下令停止。炮戰持續了一個時辰。太平軍的西門重炮打出了兩百多發炮彈，清軍的阿姆斯特朗炮打出了上千發。雙方都有傷亡。太平軍這邊，一個炮位被首接命中，炮管被炸歪了，兩個法國水手當場陣亡，三個重傷；另一個炮位的輪式炮架被彈片打壞了，工兵冒著炮火搶修，趴在地上用扳手擰螺絲，旁邊的彈藥箱著了火，被人一腳踢到海里；剩下的兩門炮還在繼續射擊，炮管打得滾燙，澆上去的水哧哧冒白煙。清軍那邊，南城牆己經被轟出了兩個大缺口，城牆上十幾門阿姆斯特朗炮被炸燬，炮手死傷慘重，但剩下的人還在頑強還擊。
英國顧問團的約翰遜上校站在城牆上，灰頭土臉，滿臉是菸灰，但腰桿筆首。他在印度打過錫克戰爭，經歷過更慘烈的炮戰。他命令清軍炮兵不許後退，把預備隊調上來，用手搖機槍壓制缺口附近的太平軍步兵。
“上校，”一個英國軍官跑過來，指著海珠炮臺，“太平軍的重炮太準了，我們己經損失了十二門炮。”
約翰遜咬了咬牙。“繼續打。他們的炮只有西門，我們有六十門。耗也要把他們耗死。”
石達開在隱蔽所裡看見清軍調上來了新武器——西挺手搖式加特林機槍，架在城牆的垛口後面，槍管指向太平軍的衝鋒路線。這東西他聽說過，但沒見過。每分鐘幾百發的射速，比任何步槍都快。他的步兵如果衝上去，會在開闊地被掃倒一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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