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，八月初五。廣州城外，太平軍大營。
石達開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停在廣州城南的珠江上。他己經看了很久了。黃貴生站在旁邊，手裡捧著一份情報，是十三行的潘仕成從香港輾轉送來的——廣州城南沿江炮臺的佈防圖，畫得很細：海珠炮臺、東炮臺、西炮臺，每座炮臺的火炮數量、口徑、守軍人數，清清楚楚。
“父王，”黃貴生指著地圖，“海珠炮臺在珠江中的海珠島上，地勢最高，火炮最多，能控制整個珠江航道。拿下海珠炮臺，我們就能封鎖珠江，切斷廣州的水上補給線。而且海珠炮臺離廣州南城牆不到兩裡，若能在那裡架起重炮，南城牆就是紙糊的。”
石達開抬起頭。“海珠島怎麼上去？”
“坐船。從南岸下水，趁夜渡江。島上的清軍不多，只有三百人，炮臺守軍。他們以為太平軍沒有水師，不會從江上進攻，防備鬆懈。”
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們沒有船。”
“鄭智勇有。他的船隊停在外海，可以趁夜駛入珠江口，把我們的兵運到海珠島。鄭老闆的船是蒸汽船，速度快，夜間視野差，清軍發現不了。”
石達開轉過身，看著黃貴生。“貴生，你敢不敢帶人去？”
黃貴生站首了身子。“父王，兒敢。”
石達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。你去。挑五百個會水的兵，每人帶短槍、手榴彈、匕首。夜襲海珠炮臺。拿下炮臺後，發訊號。我派兵從南岸渡江支援。”
當天夜裡。珠江口外，鄭智勇的船隊。
鄭智勇站在“海安號”的船頭，手裡拿著石達開的手令。他看了一遍，摺好放進懷裡。他身後站著黃貴生和五百個太平軍士兵，每人腰間別著一把左輪手槍，手裡提著一把短刀。水很冷，夜很黑。船隊熄了燈，無聲無息地駛入珠江口。鄭智勇對珠江口水文爛熟於心——哪裡水深能走大船，哪裡水淺容易擱淺，哪裡暗礁密佈船過不去，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他選了一條清軍水師巡邏船不走的淺水航道，從東邊繞過去，在凌晨丑時摸到了海珠島附近。
“黃將軍，前面就是海珠島。”鄭智勇指著前方黑黢黢的輪廓，“島上的炮臺在西北角，靠廣州城那一邊。你們的船從東邊上島，那邊沒有炮，只有灘塗。船靠岸後，你們蹚水上去。水不深，到大腿。”
黃貴生抱拳。“鄭老闆，多謝。”
“別謝。島上的炮臺拿下來，翼王的仗就好打了。仗好打了，我的船隊才能安全。大家一條船上的人。”鄭智勇轉過身，“放船。”
凌晨丑時三刻。海珠島東岸。五艘小船從“海安號”上放下來，每艘載一百人，悄無聲息地划向海珠島。船靠岸，黃貴生第一個跳下水，水沒過大腿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咬著牙，蹚水上岸。五百個兵跟在他後面，溼淋淋地爬上灘塗，在草叢裡趴下來。島上的清軍炮臺在西北角，離這裡不到一里地，火把的光在夜風裡晃著，巡邏兵打著哈欠，腳步聲拖沓。黃貴生趴在地上，數了數——炮臺外圍有兩個哨兵，站在柵欄門口，槍靠在肩上，人靠在牆上，在打盹。
“跟我來。”他低聲說。
五百人從草叢裡爬起來，貓著腰，無聲無息地摸向炮臺。兩個哨兵被捂住嘴，刀光一閃，喉管割斷，悶哼一聲倒下去。柵欄門被撬開，兵湧進去。炮臺裡的清軍還在睡覺——炮臺守軍的營房在炮臺後面，一排平房，門窗緊閉。黃貴生踹開第一間屋子的門，裡面的清軍還在打呼嚕。他的兵衝進去，短刀在火光中閃了幾下，悶哼聲、刀入肉聲、肢體落地聲混在一起，幾聲悶響之後，屋裡安靜了。一間，兩間，三間。三百個清軍，在睡夢中被解決了大半。剩下的被槍聲驚醒，光著腳跑出來，迎面撞上黃貴生的兵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撂倒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海珠炮臺換了旗。黃貴生站在炮臺上，看著對面廣州城的燈火。城牆上的清軍還沒有發現島上的變故——夜太黑，島上的火把早被他下令熄滅了。
“發訊號。”他對副官說。
三發紅色訊號彈升上天空，在夜空中炸開，把珠江水面映得通紅。
八月初六，凌晨。廣州城南岸。
石達開站在南岸的碼頭上，看見了海珠島上升起的訊號彈。他早就準備好了兩千兵，分乘鄭智勇的蒸汽船和從漁民手裡徵集的幾十條小船，藉著訊號彈的光亮開始渡江。清軍終於發現了海珠島上的異常——炮臺上的火把滅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幾盞紅燈，按固定的節奏擺動，那是太平軍約定好的聯絡訊號。城上的清軍朝島上開炮了，阿姆斯特朗炮的炮彈落在島上的灘塗上，炸出幾個大坑，濺起泥沙和水柱。但炮臺在島的西北角，灘塗在東邊，清軍的炮打不中。天快亮的時候，石達開登上了海珠島。他站在炮臺上，看著對面廣州城的南城牆。城牆上的清軍己經亂成一鍋粥——有人朝島上開槍，有人跑下城牆調兵，有人在喊“太平軍過江了”。
“父王，”黃貴生走過來，滿臉是菸灰，“海珠炮臺拿下了。繳獲阿姆斯特朗炮十二門，彈藥一批。守軍三百人，死了二百多，俘虜八十多。”
石達開點了點頭。“打得好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珠江對岸的廣州城。南城牆在他的眼前，高聳，厚重，城牆上架著十幾門阿姆斯特朗炮，炮口朝外，黑洞洞的。但那些炮打不到他——海珠島離南城牆不到兩裡地，而阿姆斯特朗炮的俯角不夠，打不到這麼近的目標。英國顧問在設計城防火力佈局時，只考慮了敵人從陸地進攻，從沒想過敵人會從島上來。海珠島上沒有防炮工事，但清軍的炮打不到島上，也就不需要工事。
“傳令，”他對副將說，“給西弟發報。海珠炮臺己拿下，請他速將重炮運來。炮到了，廣州南城牆就是紙糊的。”
八月初十。海珠島，炮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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