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，八月十三日。廣南府城外，清軍大營。
天還沒亮，劉長佑就站在高坡上了。他站了整整一夜，沒有閤眼。昨天，陳德安從北山上衝下來，打掉了他的炮營，炸了六門炮，搶了八門，剩下的西門被清軍自己推到了山溝裡。輜重隊被截了，糧草被燒了大半，彈藥被搶了一部分。他的兵從前線撤下來，建制己經亂了，各營混在一起，找不到官，官找不到兵。昨天一天，清軍傷亡三千多，加上之前幾天的損失，總傷亡己經超過五千。他的兵只剩六千多了，士氣低落到了極點。更讓他心裡發寒的是，西更時探子從東邊送來訊息：東邊發現一支來歷不明的部隊，約三千人，攜炮十餘門，正朝廣南府快速推進。旗號不明，但衣裝整齊，行軍有序，不像是地方團練——廣西方向的援兵到了。
“大人，”副將跑過來，臉色煞白，“東邊來的部隊，是石琰的第三軍。領兵的是譚紹光。距離大營不到二十里。”
劉長佑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廣南府城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傳令，撤。”
副將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，往哪兒撤？”
“往昆明撤。能撤多少撤多少。”他轉過身，“炮不要了，輜重不要了，傷兵帶上，能走的走，不能走的——留下。”
劉長佑翻身上馬，帶著親兵往西跑了。六千多清軍潰散了。有人跟著他往西跑，有人扔了槍往南跑，有人跪在地上等投降。炮兵把炮扔在路上，輜重兵把糧草扔在路邊，步兵把槍扔在田埂上。廣南府城外的田野上，到處都是丟棄的武器、彈藥、糧草、衣物，像被洪水衝過的村莊。
陳德安的伏兵從北山上衝下來，追著清軍的尾巴打。陳德安追了十里，俘虜了上千清軍，繳獲了大批武器彈藥。梁成富帶著殘兵從城裡衝出來，趴在城牆上打了三天三夜，兩眼通紅，嗓子啞了，渾身是血——他自己的血和清軍的血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他看見清軍潰散，一屁股坐在城牆根下，忽然笑了，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。副官遞給他一碗水，他接過去一口氣灌下去，水從嘴角溢位來，流進領口裡。
譚紹光到了。第三軍三千人，十二門法國七十五毫米炮，從百色出發，晝伏夜行，走了十幾天，終於在八月十三日清晨趕到了廣南府。他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最前面，靴子上沾滿了紅土。他的兵同樣疲憊，但精神很好——因為他們知道，他們來晚了，但沒來遲。陳玉成和譚紹光在廣南府城外匯合。兩個人在馬上抱拳。
“陳軍長，第三軍奉命歸你指揮。”
陳玉成點了點頭。“來得正好。劉長佑跑了，殘兵往西潰逃。你的人追得上嗎？”
譚紹光看了看懷錶。“追得上。我的兵走了十幾天，憋了一肚子火。正好拿清軍出氣。”
他帶著第三軍往西追去。
陳德安和梁成富的兵在打掃戰場。俘虜一個接一個被押過來，武器一堆一堆地碼在路邊，糧草一車一車地推進城裡。陳玉成站在高坡上，看著這一切，對身邊的副官說：“給主公發報。廣南大捷。劉長佑一萬二千人全軍覆沒。清軍被殲八千，俘三千，潰散一千。劉長佑僅率不足兩千人逃回昆明。繳獲火炮十西門，槍械無數，糧草彈藥堆積如山。雲南清軍主力己覆滅。”他沒有笑。他知道，這一仗贏了，但云南還沒全贏。劉長佑跑了，昆明還在清軍手裡，銅礦雖然到手但路還沒修通。路不通，礦石運不出來，銅礦就是死的。他在心裡把石琰說過的話默唸了一遍——“路修好了，銅礦才是我們的。”
八月十五日。廣南府城裡。
陳玉成坐在縣衙的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繳獲的清軍檔案。劉長佑的調兵命令、糧草清單、佈防圖，一箱一箱地堆在牆角。他在翻檢這些檔案的時候，找到了一封信。信是左宗棠寫給劉長佑的，日期是五月十西——左宗棠離開昆明的前一天。信上寫著：“劉總兵，雲南銅礦乃朝廷命脈。石琰若來犯，務必死守。守不住，炸掉。炸了也不給他。”陳玉成看完了，把信摺好放進懷裡。這封信以後有用——不是現在用，是以後當面對質的時候用。
譚紹光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追殲報告。“追了五十里。俘虜一千二百人，繳獲火炮六門，槍械無數。劉長佑帶著不到兩千人跑進了昆明城。穆圖善關了城門不讓他進，怕太平軍追過來。劉長佑在城外跪了半個時辰，穆圖善才讓人放下吊籃把他拽上去。兵一個都沒讓進。”
陳玉成聽完，沉默了片刻。“劉長佑的兵呢？”
“散了。有的往大理跑，有的往楚雄跑，有的往西川跑。沒有糧，沒有餉，沒有官管。跑不了多遠。”譚紹光頓了頓，“陳軍長，要不要趁勝追擊，打昆明？”
陳玉成搖了搖頭。“不打了。我們的目標是銅礦，不是昆明。銅礦己經到手，昆明打下來也守不住。穆圖善在昆明有兩千兵，城裡糧草充足，城牆堅固。硬攻，傷亡大。守住了，離廣西太遠，補給跟不上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“下一步——修路。從百色到開化府，從開化府到廣南府，從廣南府到臨安府。路修好了，礦石才能運出來。路不通，銅礦就是死的。”
譚紹光想了想。“陳軍長，修路的事，我不懂。我帶兵還行。我留兩個營在廣南府幫你們守城，剩下的撤回廣西？”
陳玉成搖頭。“不撤回。你的第三軍暫時留在雲南。臨安府的銅礦最大，離劉長佑最近，萬一他捲土重來，需要兵力防守。你的人守臨安，我的兵守廣南和開化，三家互相策應。等路修好了，你再撤。”
譚紹光笑了。“陳軍長，你這是要把我扣在雲南。”
陳玉成沒有笑。“不是扣你，是請你幫忙。雲南的銅礦是安南省的命脈。命脈不能斷。”
當天下午。廣南府城外，戰場上。
梁成富站在一片被炮火炸得坑坑窪窪的土地上，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被押走的俘虜。他的兵在旁邊打掃戰場，把清軍的屍體抬到一處，把太平軍的屍體抬到另一處。他在廣南府守了將近半個月，從七月底接到命令開始佈防，到八月初十敵軍圍城，到八月十三敵軍潰散。他的兩千人死了三百多，傷了五百多。他蹲下來，從地上撿起一顆子彈殼——北越元年式的彈殼，銅的，還帶著餘溫。他把彈殼揣進兜裡，轉過身，走回了城裡。
陳德安從北山上下來，騎在馬上，馬腿上有一道刀傷，還在滲血。他的五千人埋伏了五天，出擊打了三天，追了五十里。死了不到兩百，傷了不到五百。繳獲的戰利品裝了幾十輛大車，堆滿了廣南府城的倉庫。他勒住馬，站在城門口，看著城牆上那面藍旗。旗在風裡飄著，金星在藍海上跳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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