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,八月初十。廣南府城外,清軍大營。
天還沒亮,劉長佑就站在高坡上了。他己經站了一個時辰,衣袍被露水打溼了,但沒有動。廣南府的城牆在晨霧裡灰濛濛的,城牆上飄著太平軍的旗,藍底金星,刺眼得很。昨天攻城一次,被打了回來;前天攻城兩次,也被打了回來;大前天攻城三次,還是被打了回來。西天了。他的兵死了八百多,傷了上千,城牆還在太平軍手裡,城頭的旗還在飄。
“大人,”副將走過來,“炮準備好了。十八門阿姆斯特朗炮,全部到位。彈藥充足。”
劉長佑放下望遠鏡。“傳令,炮擊東門。持續兩個時辰。步兵待命,城牆一塌就衝。”
辰時。廣南府東門。
清軍的炮臺響了。十八門阿姆斯特朗炮同時開火,炮彈砸在東門城牆上,磚石碎裂,塵土飛揚。梁成富蹲在城牆後面,抱著腦袋,聽著炮彈在頭頂飛過。他的兵趴在垛口下面,有人雙手捂耳,有人咬著嘴唇,有人閉著眼睛哆嗦。但沒有人跑。梁成富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垛口邊往下看。城外清軍的陣地上一片忙碌——步兵在集結,雲梯在搬運,軍官騎著馬來回跑。炮彈還在砸,城牆在顫抖,但他知道,城牆不會那麼快塌。
“師長,”副官爬過來,“彈藥不多了。子彈每槍不到三十發,炮彈只剩不到五十發。”
梁成富咬了咬牙。“省著用。等清軍靠近了再打。不要浪費子彈。一槍一個,打準了。”
炮擊持續了兩個時辰。東門城牆塌了一個缺口,不大,勉強能過兩個人。劉長佑舉起手,揮了一下。“攻。”
清軍步兵從戰壕裡爬出來,扛著雲梯,喊著殺聲往城牆衝。第一批衝到了缺口附近,城牆上槍響了。北越元年式步槍的射擊聲清脆,密集,像一陣疾風掃過。前排的清軍倒下去,後排踩著屍體繼續衝。雲梯搭上城牆,士兵開始往上爬。城上的太平軍用石頭砸,用槍托砸,用刺刀捅。雲梯被推倒,清軍從半空中摔下去,砸在地上,慘叫聲被槍聲淹沒了。梁成富蹲在缺口旁邊,手裡握著一把左輪手槍,朝缺口外面連開數槍。清軍衝進來一個,倒下一個;衝進來兩個,倒下一雙。屍體在缺口處堆成了一個小坡,後面的人被屍體絆倒,趴在地上爬不起來。
“頂住!”梁成富喊,“頂住!援兵快到了!”
他的聲音被炮聲和槍聲淹沒了,但他的兵看見他在缺口處站著,沒有退,就不退。
第一次攻城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清軍丟下一百多具屍體,退了。梁成富清點了一下傷亡——守軍死了十一個,傷了三十多個。彈藥又少了一截。子彈每槍不到二十發了,炮彈不到三十發。他把傷亡數字寫下來,放進懷裡,然後走到缺口處,看了一眼。城牆的缺口比他預想的要大,不是隻能過兩個人,是能過一匹馬。再被炮轟一天,這個缺口就會變成一條大路。清軍的騎兵會從缺口衝進來,他的兵擋不住。他轉過身,對副官說:“把缺口堵上。用石頭、用木料、用屍體,什麼都行。堵不上,明天我們就守不住了。”
當天傍晚。清軍大營,劉長佑的營帳。
劉長佑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今天的戰報。攻城一次,傷亡一百三十餘人。廣南府的城牆塌了一個缺口,但太平軍堵住了。他的兵太新了,槍法不準,戰術不熟。英國顧問教的那一套,在訓練場上還行,真上了戰場,槍一響就全忘了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涼了,苦。
“大人,”副將走進來,“火炮的炮彈不多了。十八門炮,打了三天,炮彈消耗過半。後續補給從昆明運來,至少要十天。”
劉長佑放下茶碗。“十天?我等不了十天。明天繼續轟。把缺口炸大。炸到能過騎兵。騎兵過去了,步兵跟著衝。我就不信,兩千人能擋住我一萬二。”
當天夜裡。廣南府城裡。
梁成富坐在城牆根下,面前攤著一張餅。餅涼了,硬了,他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他的兵圍在他旁邊,有人啃乾糧,有人擦槍,有人靠著牆根打盹。梁成富把餅掰成小塊,分給旁邊的兵。他自己留了一小塊,塞進嘴裡慢慢嚼。
“師長,”一個老兵湊過來,“援兵什麼時候到?”
梁成富嚥下嘴裡的餅。“快了。陳軍長說,再撐兩天。兩天後,援兵到。”
老兵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繼續擦槍。梁成富站起來,走到缺口處。缺口被石頭和木料堵住了,勉強擋得住人,但擋不住炮。明天清軍的炮一響,這些石頭就會被炸飛,木料就會被炸碎。他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那些石頭,石頭是涼的,粗糙的。
“來人。”他對副官說。
副官走過來。“師長。”
“把城裡的老百姓撤到城西去。東門這邊不留人。明天清軍總攻,東門守不住。退到城裡,打巷戰。一街一巷地打,一屋一屋地守。拖時間。拖到援兵來。”
副官愣了一下。“師長,主公說——”
“主公說守城,不是守城牆。城牆守不住就守街道。街道守不住就守房子。房子守不住就守到死。”梁成富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,“我的兵不能白死。死也要死得值。”
當天夜裡。開化府,陳玉成行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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