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玉成把電報放在桌上。他在紙上寫了一個“十二”,圈了起來。
“來人,”他對門口的親兵說,“給梁成富發報。援兵八月十二到。再撐兩天。兩天後,你和陳德安一起出擊,東西對進,把清軍夾在中間。城裡的人出來,山裡的人下來。兩路人馬合在一起,夠劉長佑喝一壺的。”
他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“告訴梁成富——城可以丟,人不可以丟。守不住就撤,不要硬撐。人還在,城還能再打回來。人沒了,什麼都沒了。”他不知道梁成富會不會聽。但他必須說。石琰跟他說過,“城丟了可以再打,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”。他把這句話說給梁成富,因為梁成富手下有兩千人,兩千條命。
八月十一日。廣南府城外,清軍大營。
天還沒亮,劉長佑就站在高坡上了。他的炮營己經在連夜裝填彈藥,清軍步兵在戰壕裡待命,雲梯己經準備好了,騎兵在馬背上等著。今天他要總攻。不是試探,是總攻。打下廣南府,吃飯;打不下,餓肚子。
“傳令,炮擊東門。炸到城牆塌為止。”
炮聲響了。十八門阿姆斯特朗炮同時開火,炮彈密集得像下雨,一發接一發,砸在城牆上,砸在缺口上,砸在城裡的民房上。梁成富退到了城中心,在一座兩層土樓的二樓上指揮。從窗戶能看見東門方向的火光和煙塵。他看見缺口被炸開了,石頭被炸飛,木料被炸碎,堵在缺口的屍體被炸得西分五裂。
“師長,”副官跑過來,滿臉是灰,“城牆塌了。缺口能過馬了。”
梁成富沒有說話。他舉起左輪手槍,朝視窗開了一槍——不是打敵人,是給陳德安發訊號。槍聲在清晨的空氣裡很清脆,傳得很遠。北山上的陳德安應該能聽見。
清軍騎兵從缺口衝進來,馬蹄踏在碎石上,濺起一片塵土。步兵跟在後面,端著刺刀,喊著殺聲。衝進去不到百步,迎面撞上了梁成富佈置的第二道防線——兩道街壘,用沙袋和門板堆的,街壘後面趴著太平軍的兵,槍口對準街道。騎兵衝進了街壘之間的狹窄通道,馬匹在沙袋前急停,後面的騎兵收不住,撞在一起,人仰馬翻。街壘後面的太平軍開槍了。幾十米距離,北越元年式步槍的威力發揮到了極致——子彈穿透騎兵的身體,穿透馬匹的身體,穿透第二排騎兵的身體。清軍倒下一片,屍體堆在街壘前面,馬匹嘶鳴,傷兵慘叫,活著的騎兵調頭往回跑,把後面衝進來的步兵撞得東倒西歪。
劉長佑在城外的高坡上看見了這一幕。他放下望遠鏡,臉色鐵青。
“傳令,騎兵撤。步兵繼續衝。用人堆。堆到他們子彈打光。”
清軍步兵從缺口湧進來,踩著同伴的屍體,一波接一波地往前衝。他們不瞄準,不找掩體,只是往前衝,開槍,再往前衝。梁成富的兵在街壘後面,一槍一個,打得很慢,很準。但清軍太多了。打退一波,又來一波。子彈越來越少,槍管越來越燙,兵越來越累。梁成富站在土樓二樓的窗戶邊,看見街壘被突破了——不是被清軍攻破的,是守街壘的兵子彈打光了,用刺刀肉搏,寡不敵眾,被清軍淹沒了。街壘上的兵一個接一個倒下,清軍踩著他們的屍體往前衝。巷子太窄,人多展不開,屍體堆到齊腰高,後面的人踩在上面,腳下踩著軟綿綿的屍體,跌跌撞撞地往前湧。
“退!”梁成富喊,“退到第二道街壘!”
他的兵從第一條街壘退到第二條街壘,邊退邊開槍。清軍追在後面,也邊追邊開槍。有人倒在被屍體鋪滿的巷子裡,分不清是太平軍還是清軍。
當天下午。廣南府城外,清軍大營。劉長佑站在高坡上,用望遠鏡看著廣南府城。城裡濃煙滾滾,槍聲越來越稀。他的兵攻進去了,但推不動。太平軍在每一條街巷、每一座房屋裡抵抗,推進速度比預想的慢得多。巷戰太慢,每推進一步都要死人。他的兵己經死了兩千多,傷了三千多,兵力從一萬二銳減到七千。太平軍才兩千,但他就是吃不下。
“大人,”副將跑過來,“北山方向發現太平軍。人數不詳,正在向清軍側後運動。判斷是從北面山上摸下來的,意圖襲擊我輜重隊和炮營。”
劉長佑的臉色變了。“多少人?”
“探子說,滿山都是,看不清具體數目。但聽槍聲密集程度,至少三千。”
劉長佑咬了咬牙。“分兵三千,去北山。擋住他們。不許他們靠近大營。”
陳德安從北山上下來了。他在山上趴了五天,啃乾糧,喝山泉水,被蚊蟲叮得滿身包。他等了五天,就等劉長佑攻城打到最疲憊的時候出擊。五千人從北山上衝下來,像潮水一樣湧向清軍的側翼。北越元年式步槍在近距離射擊,火力兇猛得不像話。清軍倉促迎戰,隊形還沒來得及展開,就被打得七零八落。陳德安衝在最前面,手裡提著一把左輪手槍,連開數槍打倒擋路的清軍。“弟兄們!衝!陳軍長說了,打下這一仗,每人賞十兩銀子,分田三十畝!”
五千人士氣高漲,喊著殺聲往前衝。清軍側翼被撕開一個大口子,炮營暴露在太平軍的攻擊範圍內。劉長佑接到這個戰報時,手指攥著望遠鏡的筒身,骨節發白。他想起左宗棠臨走前跟他說過的話——“石琰的人不是清軍,他們不會跟你列隊對射。他們會埋伏、會包抄、會打你最疼的地方。”
“傳令,”他對副將說,“讓攻城的部隊撤下來,回援大營。炮營轉移陣地,往北邊撤。輜重隊先走。快。”
清軍攻城的部隊從廣南府城裡撤了出來,退得很亂。有人扔了槍跑,有人搶了百姓的東西背在身上,有人趁亂往南邊跑了。劉長佑站在大營門口,揮刀砍了一個逃跑的逃兵,清軍才勉強穩住陣腳,列隊往北山方向迎戰。但他的兵己經打了一天,又累又餓,士氣低落,建制混亂,很多營連官都找不到了。陳德安的伏兵以逸待勞,佔據了有利地形,從高處往下射擊,每一輪齊射都帶走一片清軍的性命。清軍仰攻,槍打不準,手榴彈扔不上去,被壓在山腳下抬不起頭。
當天夜裡。開化府,陳玉成行營。
電報來了。譚紹光發來的:“第三軍己過百色,預計八月十二日到達廣南府。”
陳玉成把電報放在桌上。他在紙上寫了一個“十二”,又圈了一遍。
“來人,”他對門口的親兵說,“傳令。全軍集合。明天天亮之前出發,去廣南府。告訴弟兄們——這一仗打贏了,雲南的銅礦就是我們的。銅礦是我們的,槍炮廠就能擴產。槍炮廠擴產了,安南省的兵就有好槍好炮。好槍好炮在手,誰都不怕。”
。來再敢不就人國英,手在炮槍:口出說有沒句一有還。下一了頓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