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,九月二十五日。武昌城外,長江邊。
韋昌輝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的嶽州城。城牆上飄著清軍的旗,城下是湘軍的水師戰船,一字排開,封鎖了長江航道。他的兵在岸邊列陣,但沒有人下令進攻。不是不敢打,是打不了。太平軍沒有水師,過不了江。沒有船,兵再多也過不去;過不去,就打不下嶽州;打不下嶽州,就進不了湖南。
吉慶元騎馬走過來,臉色很難看。“北王,探子回報。湖南湘軍在水陸要道佈防嚴密,嶽州、長沙、衡陽都有重兵湖南的弟兄們群龍無首,朱衣點兄弟拒絕接受命令,各自為戰,聯絡不上。就憑我們這兩萬人,打不過去。”
韋昌輝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對岸的嶽州城,看了很久。
“撤。退回武昌。給東王發報——湘軍水師封鎖長江,我軍無法渡江。請求延期。”
九月二十八日。天京,東王府。
楊秀清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韋昌輝的回信快馬從武昌送來,跑了五天。信上寫著“湘軍水師封鎖長江,我軍無法渡江”,請求延期。他看了一遍,把信摔在桌上。
“延期?他延期了多少次了?第一次說糧草不濟,第二次說彈藥不足,第三次說清軍勢大。這次又說水師封鎖。他到底是打不了,還是不想打?”
幕僚站在旁邊,不敢接話。
楊秀清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京的街道上,行人稀少,家家戶戶關著門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傳令。再給韋昌輝發信——限期一個月渡江。逾期不渡,軍法從事。”
十月初二。安徽,廬州,秦日綱行營。
秦日綱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三封信。第一封是楊秀清催他進攻開封的,措辭嚴厲,語氣急迫。第二封是楊秀清催他進攻開封的,比第一封更嚴厲。第三封是楊秀清催他進攻開封的,說“逾期不克,軍法從事”。他把三封信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苦。
汪海洋坐在下首,臉色鐵青。“燕王,東王催得越來越緊了。我們怎麼辦?”
秦日綱放下茶碗。“不怎麼辦。按兵不動。”
汪海洋愣了一下。“燕王,抗命是死罪——”
“出兵也是死罪。”秦日綱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,“河南有僧格林沁的幾萬騎兵,我們去開啟封,是送死。送死是死,抗命也是死。死也要選個死法。我不想死在河南的荒地上,我想死在廬州的營帳裡。”
汪海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燕王,末將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“東王己經瘋了。”
秦日綱看著他。汪海洋繼續說:“他在天京,不知道前線的情況。他不知道湘軍水師有多強,不知道僧格林沁的騎兵有多快。他只知道發聖旨、催出兵、殺人。誰不聽他的,他就殺誰。這是瘋子才會做的事。”
秦日綱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廬州的街道上,百姓在收稻穀,孩子們在玩耍,遠處有炊煙升起來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海洋,你說得對。東王瘋了。但我們不能反。反了,就是叛徒。叛徒,天下人都會罵我們。罵我們忘恩負義,罵我們不忠不義。”
汪海洋問:“那怎麼辦?”
秦日綱沉默了很久。“等。等到東王自己倒。他倒不了,我們再想辦法。”
十月初五。江蘇,蘇北,李秀成行營。
李秀成站在高坡上,用望遠鏡看著對面的清軍陣地。李鴻章的淮軍新軍,穿著整齊的灰色軍裝,手裡端著洋槍,炮營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淮軍的洋槍是英國恩菲爾德,炮是阿姆斯特朗,數量不比太平軍少;訓練是英國顧問教的,戰術是正規戰的打法。李秀成圍了淮軍半個月,打不下來;淮軍也攻不破他的防線。雙方對峙,誰也吃不掉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