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望遠鏡,轉過身,對副將說:“給天京發報——淮軍裝備精良、訓練有素,我軍兵力不足,請求增援。無援兵,無法突破淮軍防線。”副將點了點頭,轉身去了。
李秀成站在高坡上,看著對面的清軍陣地,看了很久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楊秀清會派援兵嗎?不會。楊秀清在忙著逼洪秀全封他萬歲,顧不上江蘇。他的兵吃不飽、穿不暖、彈藥不足,能守住就不錯了。他不敢再想了。想多了,就不想打了。
十月初十。天京,朝堂。
這是楊秀清第西次在朝堂上提出加封萬歲了。他穿著戎裝,腰間掛著寶劍,站在朝堂中央,身後跟著東王府的文武官員。朝堂上的人越來越少——韋昌輝在武昌,石達開在廣州,秦日綱在廬州,李秀成在蘇北。沒有人能替他說話,也沒有人敢替他說話。
“天王,”楊秀清的聲音很大,整個朝堂都在迴盪,“韋昌輝在武昌不出兵,秦日綱在廬州不進攻,李秀成在蘇北不求進取。東殿將士對天王的拖延政策極為不滿。若天王再不答應加封萬歲,東殿將士將自行勸進。”
洪秀全坐在龍椅上,臉色蠟黃,眼袋很重,嘴唇發紫。他的手在發抖,聲音也在發抖。“東王,朕說了,待韋昌輝、石達開回京共議。他們不回京,朕一個人說了不算。”
楊秀清冷笑。“天王,韋昌輝在武昌渡不了江,石達開在廣州打福建。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?明年?後年?還是永遠不回來?”
洪秀全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楊秀清站在朝堂上,看著洪秀全的背影消失在殿外,臉色鐵青。他轉過身,走出了大殿。
當天夜裡。天王府,後宮。
洪秀全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裡。面前擺著一壺酒,幾個小菜。酒沒喝,菜沒動。他的臉色蒼白,嘴唇緊閉,眼睛裡有淚光。他想起金田起義的時候,楊秀清是他的兄弟。他們一起打仗,一起吃飯,一起睡覺。他以為楊秀清會永遠是他的兄弟,永遠忠於他,永遠不會背叛他。他錯了。楊秀清要他的天位了。
一個太監走進來,低著頭,聲音顫抖。“天王,東王府的人又在商議勸進表了。聽說這次有十幾個人聯名,要逼天王在三日之內下旨加封。”
洪秀全抬起頭。“三日?”
“三日。”
洪秀全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辣,辣得他咳嗽了一聲。他放下酒杯,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東王要奪我的天位了。”
太監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,不敢說話。
洪秀全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黑,只有東王府的方向燈火通明。他看了很久。他轉過身,走回桌前坐下。他拿起筆,鋪開一張紙,想寫點什麼。寫什麼呢?寫給韋昌輝?他在武昌,自身難保。寫給石達開?他在廣州,遠水救不了近火。寫給秦日綱?他在安徽,己經被楊秀清逼得按兵不動了。寫給李秀成?他在蘇北,連自己的兵都吃不飽。他誰都寫不了。誰都不會來救他。他放下筆,把紙揉成一團,扔在地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順著臉頰淌。他沒有擦。
當天夜裡,東王府。
燈火通明。幕僚們在連夜起草勸進表,一份,兩份,三份。楊秀清坐在書房裡,聽著外面的動靜,沒有說話。他面前攤著一份前線各軍的最新報告——韋昌輝退回武昌,秦日綱按兵不動,李秀成在蘇北對峙。沒有一個人聽他的話,沒有一個人按他的命令列事。他的聖旨從催促進兵變成了催促進兵,催到最後,連他自己都煩了。
他想起金田起義的時候,他一呼百應。他說打東,沒有人打西;他說打西,沒有人打東。他的兵服他,怕他,敬他。他以為太平天國的所有人都會永遠服他、怕他、敬他。現在他知道了,不是的。韋昌輝不怕他,秦日綱不怕他,李秀成也不怕他。他們不怕他,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在天京,他們在前線。他殺不了他們。他的聖旨從催促進兵變成了催促進兵,催到最後,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黑,只有天王府的方向一片漆黑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來人。”他對門口的侍衛說。
侍衛走進來。“東王。”
“傳令。明日再開朝會。天王若不答應加封,東殿將士就——”他頓了一下。“就什麼?”
侍衛等著他往下說。楊秀清沒有說下去。他知道,逼宮這種事,不能拖。拖久了,人心就散了。他的人心己經開始散了。
他擺了擺手。“去吧。”
侍衛退下了。楊秀清一個人站在窗前,看著那片漆黑的夜色。風吹過來,帶著秋天的涼意。他沒有關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