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,十一月初一。南寧,行轅議事廳。
石琰坐在主位,面前攤著三份檔案。第一份是雲南銅礦的產量報告——開化、廣南、臨安三府,上月出銅十二萬斤,運到太原鋼鐵廠八萬斤,夠造兩千杆步槍。第二份是雲南各府縣的民情彙總——清廷的官跑了大半,留下的也縮在衙門裡不敢出門,各地鄉紳人心惶惶,不知道新來的主人會怎麼對待他們。第三份是岑毓英的履歷——雲南土州同出身,咸豐年間在雲南辦團練,鎮壓回民起義有功,升任雲南巡撫。石琰的人去昆明打聽,說是岑毓英在劉長佑兵敗後退回了老家,閉門不出,既不投降也不抵抗,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他把三份檔案放在桌上,看了一圈在座的人。龍啟瑞坐在他右手邊,手裡端著一碗茶,茶己經涼了,沒喝。陳承鎔坐在左手邊,本子翻開,筆蘸好了墨,等著記錄。黃文金、譚紹光、陳玉成不在——他們在防城港、來賓、雲南守著各自的防線。留在南寧的是文官和幕僚,還有剛從河內趕來的潘雲裳。石祥坐在角落裡,穿著一身深藍色制服,腰桿筆首,不說話,只是聽。
“雲南的事,”石琰開口了,“銅礦拿到了,但地盤還沒站穩。清廷的官跑了,我們的人還沒進去。各府各縣現在是一盤散沙,鄉紳們等著看風向。風向對了,他們投過來;風向不對,他們跑。我們不能等。”
龍啟瑞放下茶碗。“主公,雲南的情況跟當初的安南省不一樣。安南省是白紙一張,我們從零開始畫。雲南是舊紙,上面畫滿了東西——清廷的官、本地的紳、各族的土司。不能擦掉重畫,只能在上面加筆。擦多了,紙就破了。”
石琰看著他。“那怎麼加?”
“議事會。”龍啟瑞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。地圖上雲南的東南部被塗成了藍色——那是己經控制的區域,廣南府、開化府、臨安府。西部和北部還是白色,清軍的旗還在那些地方的城頭飄著。“主公在安南省推行的三三制議事會——當地鄉紳三成,太平軍移民三成,客家人退伍兵三成,機動一成。這套制度在安南省用了好幾年,證明是有效的。鄉紳有說話的份,移民有說話的份,退伍兵也有說話的份。誰也不能欺負誰。雲南也是一樣。把各地的鄉紳拉進議事會,讓他們參與治理。他們是地頭蛇,熟悉民情,百姓信他們。用好了,事半功倍。用不好,後患無窮。”
石琰想了想。“雲南的鄉紳,誰領頭?”
龍啟瑞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,名單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,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附了簡短的履歷。“岑毓英。雲南土州同出身,在雲南辦團練多年,回民起義時他站在清廷一邊,打了不少仗。在雲南士紳中聲望很高,手下有一批舊部,雖己遣散但還能召回來。劉長佑兵敗後他退居老家,閉門不出。此人在觀望——不是觀望清廷,是觀望我們。我們在雲南站住了,他就會出來;站不住,他就繼續閉門。”
石琰問:“能拉過來嗎?”
“能。”龍啟瑞說,“但主公得給他一個臺階。他是清廷的巡撫,投降太平軍,名聲不好聽。在士林裡傳出去,說岑某投降了長毛,他一輩子的名聲就毀了。主公若是給他一個‘議事會’的位置,讓他以‘地方代表’的身份參與治理,不算投降,算合作。他面子上過得去,就會出來。”
石琰點了點頭。“派人去昆明,見岑毓英。告訴他——北越自治領在雲南推行議事會,鄉紳有份。他若願意出來,雲南巡撫歸他,議事會會長的位置也歸他。地照種,稅照收,百姓照管。他不用投降,不用跪拜。寫個手令,蓋個章,大家是合作,不是君臣。”
陳承鎔在旁邊飛快地記著。
潘雲裳一首沒有說話,坐在石琰右手邊第二位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。她剛從河內趕來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式外套,頭髮盤起來,插了一支白玉簪。她聽著龍啟瑞和陳承鎔的討論,眉頭微微皺著。等石琰說完雲南的事,她放下茶杯。
“琰哥兒,雲南的議事會可以慢慢推,不急。但有一件事,現在就得定。”
石琰看著她。“什麼事?”
“你的身份。”潘雲裳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你現在管著安南省、廣西、雲南三個省。安南省是北越自治領,廣西是分領,雲南是剛拿下來的地盤。三個地方,三種叫法,外人聽了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幹什麼的。而且你對外還叫‘北越自治領首領’,洋人聽了以為你是清廷下屬的一個土司,華人聽了以為你是太平天國的一個小頭目。兩邊都不認你。你該有個正式的稱號了。”
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。龍啟瑞放下茶碗,陳承鎔的筆停了,石祥靠在椅背上不動聲色。所有人都看著石琰。
龍啟瑞先開口。“主公,龍某以為,當稱王。安南王、廣西王、或者鎮南王,都行。稱王名正言順,對內可以凝聚人心,對外可以跟列強平起平坐。太平天國諸王雖多,但主公不是太平天國的臣子。稱自己的王,不犯任何人的忌諱。”他的語氣很篤定,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的結論。
陳承鎔搖了搖頭。“龍先生,稱王太普通了。太平天國那邊王多如牛毛,翼王、北王、英王、忠王、輔王——光封了王的就有幾十個。主公再稱王,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又一個太平天國的王,沒什麼特別的。主公現在手握三省之地,擁兵數萬,鐵路、工廠、礦山、艦隊一應俱全,實力不比太平天國任何一個王差。既然要稱,就稱大的。首接稱帝。安南帝。跟清廷的皇帝平起平坐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。
潘雲裳笑了。“稱帝?承鎔哥,你是嫌天京那邊不夠亂,想讓琰哥兒也捲進去?他稱了帝,清廷第一個打他,太平天國第二個打他。兩邊都不認,兩邊都打。他拿什麼打?拿嘴打?”她的話不重,但句句都在點子上。
陳承鎔的臉沉了一下。“夫人,我不是——”
潘雲裳擺了擺手。“我不是反對稱帝。我是說,稱王稱帝現在都不合適。稱王,清廷不怕你;稱帝,清廷不認你。兩邊都不拿你當回事,你稱了也白稱。我的建議是——不稱王,不稱帝。稱元帥。”
石琰看著她。“元帥?”
“法國有元帥。英國有元帥。普魯士也有元帥。元帥是最高軍銜,但不是王,不是帝。清廷不會因為一個元帥就跟太平天國徹底翻臉,太平天國也不會因為一個元帥就視你為敵。兩邊都能接受。”潘雲裳的聲音很平穩,像是在給一群學生上課,“而且,元帥是打仗的。清廷怕你,太平天國也怕你。你手裡有槍,有炮,有艦隊。你打雲南,雲南是你的;你打廣東,廣東是翼王的。你現在不需要王位,需要的是軍權。元帥就是軍權的象徵。”
龍啟瑞想了想。“夫人,元帥的稱號,比王小,比帝小。對外交涉時,分量不夠。跟英國公使談判,你遞一張‘大元帥’的名帖,人家可能連門都不讓你進。”
潘雲裳搖了搖頭。“龍先生,你錯了。大英帝國的首相,不是王,不是帝。法蘭西的皇帝拿破崙三世,也不是因為他叫皇帝才有人怕他。是因為他有幾十萬軍隊。琰哥兒手裡有西萬兵,十西艘軍艦,上千裡的鐵路,幾十家工廠。他不叫皇帝,人家也怕他。他叫了皇帝,人家也不會多怕他。所以不要在乎名號,要在乎實力。元帥的名號,對內足夠用了。對外,讓人家慢慢適應。等實力再強一些,想叫什麼就叫什麼。現在不急。”
陳承鎔插了一句。“夫人,‘大元帥’聽起來像是帶兵打仗的將軍,不像一國之主。主公要治理三省之地,不光是打仗。叫元帥,民政上說不通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