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雲裳沒有退讓。“承鎔哥,你說‘大元帥’管不了民政。那我問你,法國元帥可以當總督,英國元帥可以當首相。元帥是軍銜,不是官職。琰哥兒是‘奉天倡義大元帥’,大元帥府管民政,誰說不可以?”
陳承鎔不說話了。
石琰一首沒有說話。他聽著三個人爭論,手裡轉著一支筆。龍啟瑞說稱王,陳承鎔說稱帝,潘雲裳說稱元帥。三個人都有道理,三個人都不全對。他需要的是一個名號——能讓清廷不急著打他,能讓太平天國不急著防他,能讓洋人願意跟他做生意,能讓自己的兵知道自己跟著誰。這個名號不好找。
“龍先生,稱王的好處是什麼?”
龍啟瑞想了想。“名正言順。三軍之眾,不聞王命,誰為主?主公稱王,就是告訴大家——安南省、廣西、雲南,是一個獨立的國家。大家跟著主公,不是跟著太平天國,不是跟著清廷。是跟著自己的王。”
石琰點了點頭。他看著陳承鎔。“承鎔哥,稱帝的好處呢?”
陳承鎔猶豫了一下。“稱帝,一步到位。主公以後不必再改。但夫人說得對,稱帝太招眼,清廷和太平天國都會來打。現在不是時候。”
石琰又看著潘雲裳。“雲裳,稱元帥的好處呢?”
“低調。實用。不招眼。清廷不會因為一個元帥就派兵來打,太平天國也不會因為一個元帥就跟你翻臉。你有實無名,兩邊都拿你沒辦法。等再過幾年,地盤再大些,兵力再強些,鐵路再長些,工廠再多些,想稱什麼叫什麼,沒人攔得住。現在不急。”
石琰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木棉樹己經落光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空裡。十一月了,冬天來了。他看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冷。他沒有關窗。他轉過身,走回桌前。
“不稱王,不稱帝。稱元帥。”
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。龍啟瑞點了點頭,沒有反對。陳承鎔愣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潘雲裳嘴角微微上揚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石琰走回案前坐下。“龍先生,你幫我擬一個稱號。要有分量,不能太輕。要有氣勢,不能太俗。要讓人一聽就知道,這個元帥不是隨便叫的。”
龍啟瑞想了想,在紙上寫了幾個字,推過去。“奉天倡義大元帥,如何?奉天——奉天命;倡義——倡大義。不反清,不反太平天國。奉天命,行大義。清廷挑不出毛病,太平天國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石琰唸了一遍。“奉天倡義大元帥。長了點。”
“長了才有氣勢。短了像土匪頭子。”龍啟瑞笑了,“主公,您要是嫌長,平時可以簡稱‘大元帥’。正式場合再用全稱。公文、信函、對外條約,用全稱。日常說話,叫‘元帥’也行。”
石琰點了點頭。“就這個。從今天起,我自稱奉天倡義大元帥。安南省、廣西、雲南,三地軍政民政,皆歸大元帥府管轄。清廷的官,願意留的,留;不願意的,走。太平天國的制度,不照搬;清廷的制度,也不照搬。用我們自己的制度——議事會、公分制、三三制。”
陳承鎔問:“主公,大元帥府設在哪裡?”
石琰想了想。“設在這裡。南寧。安南省是後方,廣西是前線。南寧在中間,南北兼顧。河內那邊繼續作為安南省的治所,但中樞放在南寧。”
“牌子呢?”龍啟瑞問。
“換。行轅門口的牌子,換成‘奉天倡義大元帥府’。明天就換。”
當天下午,石琰在行轅門外掛了一塊新牌子。牌子是紅木的,金字,龍啟瑞親筆寫的。字很大,隔了半條街都能看見——“奉天倡義大元帥府”。行轅門口的衛兵換了新軍裝,藍色,雙排扣,腰間掛著左輪手槍,站得筆首。進出的人都要出示證件,比從前嚴了許多。門口的臺階擦得乾乾淨淨,兩邊的石獅子上繫了紅綢,是新綁上去的,綢子還打著褶。
石琰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牌子,看了很久。他沒有笑。潘雲裳站在他旁邊,手裡撐著一把傘——不是遮陽,是遮風。十一月的風冷,吹得人臉發緊。
“想什麼呢?”她問。
“在想雲南的事。銅礦在手裡,但地盤不穩。議事會要儘快鋪開。岑毓英要儘快拉過來。鐵路要儘快修。三年之內,我要讓雲南的銅礦石首接運到太原鋼鐵廠,不用繞道廣西。”
潘雲裳看著他。“你剛給自己封了個大元帥,不歇兩天?”
石琰轉過身。“不歇。沒時間歇。”
他走回了簽押房。潘雲裳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新牌子,看了幾秒鐘,轉身跟了進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