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豐十一年，十一月初三。南寧，大元帥府簽押房。
石琰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兩封信。第一封是寫給岑毓英的，龍啟瑞己經擬好了草稿，措辭客氣，不卑不亢。第二封是寫給石達開的，告訴他自己改稱“奉天倡義大元帥”的事。他把兩封信看了一遍，拿起筆，在第一封信上加了一句話：“石某不干涉雲南民政，但求銅礦暢通、鐵路通達。”加完了，放下筆。
“龍先生，你看這樣行不行？”他把信推過去。
龍啟瑞接過去看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“主公，可以了。岑毓英是聰明人，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。不干涉民政，就是給他面子。銅礦暢通、鐵路通達，是給他說底線。面子給了他，底線劃清楚，他要是聰明就不會越線。”
石琰把信摺好，放進信封，封了火漆。“來人。”他對門口的親兵說。
親兵走進來。“元帥。”
石琰愣了一下。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“元帥”。以前親兵叫他“主公”，叫了十幾年。今天改了口，他還有點不習慣。不是不習慣這個稱呼，是不習慣自己己經變成了需要被稱呼的人。
“送去昆明。面呈岑毓英。告訴他——我的信，不是招降，是合作。他願意來，我歡迎；他不願意，我等。”
親兵走了。石琰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龍啟瑞沒有走，坐在下首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，新沏的。
“龍先生，你覺不覺得，這幾個月事情太多了？”
龍啟瑞放下茶杯。“是太多了。雲南打下來了，廣州打下來了，英國人的艦隊撤了，天京那邊又鬧起來了。一件接一件，喘不過氣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石琰睜開眼睛。“天京的事，我們不管。但也不能完全不管。楊秀清要是真把洪秀全逼急了，太平天國就亂了。太平天國亂了，我們在廣西、廣東、雲南的壓力就大了。清廷會趁虛而入，左宗棠在陝甘不會閒著。他練了新軍，早晚要回來。”
龍啟瑞想了想。“主公，天京的事，我們管不了。翼王在廣州，北王在武昌，燕王在廬州，忠王在蘇北。他們都不管，我們更管不了。我們能做的，是守好自己的地盤。地盤在，實力在。實力在，以後不管天京變成什麼樣，我們都有說話的份。”
石琰點了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地盤在，實力在。實力在，就有說話的份。”
石琰拿起筆，鋪開一張紙，給石達開寫信。信寫得不長。
“三哥如晤：弟己改稱‘奉天倡義大元帥’，設大元帥府於南寧。不稱王，不稱帝，免招清廷與天京之忌。雲南銅礦己入手，議事會正在推行。岑毓英己答應出山，雲南之事當可漸穩。兄在廣州，福建之役可緩則緩。先穩住廣東，再圖東進。天京之事，弟不介入，亦勸兄不介入。各守一方，靜觀其變。琰。”
寫完了，封好，交給龍啟瑞。“發出去。走快馬。”
當天晚上，石琰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。窗外的天黑了，院子裡的燈亮了。他拿起那份雲南銅礦的產量報告，又看了一遍。十二萬斤銅，八萬斤運到了太原鋼鐵廠。八萬斤銅能造兩千杆步槍。兩千杆步槍能裝備一個旅。一個旅能守住一個府。他需要更多的銅，需要更多的槍，需要更多的兵。
他放下報告，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雲南的東南部己經塗成了藍色。廣南府、開化府、臨安府。三個府，三個銅礦。他的手指從廣南府往西劃，劃到昆明。昆明還是白色的，岑毓英還在觀望。他願意合作，但他還沒有完全倒過來。他需要時間，石琰也給他時間。
他的手指從昆明往西劃，劃到大理，劃到麗江，劃到中甸。雲南很大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清廷的勢力在雲南盤根錯節，不是打幾仗就能清除的。他需要議事會，需要鄉紳，需要土司。需要讓雲南人自己管自己，而不是讓太平軍去管。
他收回手，轉過身，走回案前坐下。他鋪開一張紙，提筆寫下雲南議事會的推行方案。先從昆明開始，然後推及各府縣。岑毓英當會長，下面設議員——當地鄉紳、太平軍移民、退伍兵各佔三成，機動一成。公分制先不推行，等議事會站穩了再說。鐵路從廣南府修到昆明，明年開工。岑毓英的舊部，願意來的，編入建設兵團；不願意的，發安家費。
他寫得很慢，每一條都要想一想。不是怕寫錯，是怕漏了。寫完了，他又看了一遍，改了兩個字，把筆放下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窗外的風大了，吹得窗紙嘩嘩響。他聽著那個聲音，沒有睜眼。他在想一件事。他在想，咸豐元年他在潯州參加科舉的時候，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走到這一步。小三元，連個教諭都沒撈到。考官看了他的卷子，說“文采尚可，但籍貫廣西，且無背景”，給了個末等。他沒有憤怒，只是覺得可笑。他讀了那麼多書，考了那麼高的名次，連個教諭都沒撈到。清廷不要他，太平軍要他。他去了太平軍，從潯州打到南京，從南京打到廣西。他在越北白手起家，修鐵路、建港口、開煤礦、鍊鋼鐵、造槍炮、練新軍。現在他有了自己的艦隊、自己的鐵路、自己的工廠、自己的軍隊。三省之地，數萬精兵。清廷不要他，他自己成了一片天。他不稱王，不稱帝。稱元帥。不是因為他不想，是因為他知道時候未到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屋頂。屋頂的梁木上落滿了灰，有些地方結了蛛網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來人。”他對門口的親兵說。
親兵走進來。“元帥。”
“明天一早，叫龍先生來。我有事跟他商量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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