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。天京,天王府。
夜己經深了。洪秀全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裡,面前的燭火跳動著,把牆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。桌上擺著一壺酒、幾碟小菜——酒沒動,菜沒動。他的臉色在燭光裡忽明忽暗,眼袋很重,嘴唇發紫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,一下,兩下,三下。那不是節奏,是焦慮。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楊秀清給他的期限是三天。三天之內,他要下旨加封東王萬歲。三天之後,東殿將士將“自行勸進”。勸進的意思,就是逼他退位。今天是第三天了。
他沒有下旨。但他也沒有拒絕。他在等。等一個能把楊秀清從最高處拉下來的機會。
一個太監從殿外走進來,低著頭,腳步很輕。他姓林,跟了洪秀全十幾年,是天王府的老人。林太監五十多歲,瘦小,沉默寡言,是洪秀全為數不多還能信任的人——他不跟東王府的人來往,不收東王府的銀子,不傳東王府的話。在這座被東殿親兵團團圍住的天王府裡,他是唯一一個洪秀全還能當面說真話的人。
“天王,”林太監跪在地上,聲音壓得很低很低,低到幾乎只有洪秀全一個人能聽見,“燕王的信使到了。人藏在城南的民宅裡,沒讓東王府的人發現。信使走了三天三夜,換了好幾匹馬,從廬州繞了一大圈才摸進城的,不敢走官道,走的全是小路。”
洪秀全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是燭火映出來的光。“叫他進來。”
林太監退了出去。過了一會兒,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被帶了進來。那人滿臉塵土,嘴唇乾裂,手上全是凍瘡,跪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舉過頭頂,指尖在微微發抖。洪秀全接過信,拆開。燭火太暗,他把信湊到燈下,幾乎貼著臉在看。
秦日綱的字寫得很工整,一筆一劃,像刻出來的。但字跡有些歪——不是不認真,是手在抖。秦日綱在寫這封信的時候,手也在發抖。
“天王,臣在廬州,兵不過萬,糧僅支半月。東王屢催臣攻開封,臣以糧草不繼、敵軍勢大為由,遲遲未動。臣知抗命是死罪,然出兵亦是死罪。開封城牆高厚,僧格林沁騎兵數萬,臣這兩萬人過去,填城壕都不夠。臣不知如何是好。求天王指示。”
洪秀全看完了,把信摺好,貼著胸口放進去。
“你回去告訴燕王,”洪秀全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朕己應允東王,於十二月初十在宮內正式冊封萬歲。屆時東王將入宮受封。你讓燕王提前三日回京,帶可靠的人,換便裝,分散入城。進城後有人接應,藏在天王府內。等東王進宮,朕摔杯為號,你們就動手。”
信使愣了一下。“天王,東王會帶兵來嗎?”
“不會。他以為朕真的要封他萬歲,只會帶少數侍衛。天王府外圍雖然都是他的人,但宮內是我們的人。門一關,外面的人進不來。這是殺他的最好機會。唯一的機會。”洪秀全站起來,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,遞給信使,“這是朕給燕王的密詔。你親手交給他,不可經他人之手。”
信使接過黃綾,小心地塞進懷裡,又用手在外衣上按了按,確認不會掉出來。
洪秀全又壓低聲音:“告訴燕王——事成之後,東殿餘黨不問。朕只要楊秀清的命。其他人的賬,以後慢慢算。”
信使磕了三個頭,額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。他轉身走了。洪秀全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,看著燭火跳動著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,像一隻掙扎的飛蛾。他看了很久,一動沒動。
“林太監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你說,秦日綱能成事嗎?”
林太監跪在地上,不敢回答。他不敢說能,也不敢說不能。說能,萬一敗了,他是欺君;說不能,萬一成了,他也是欺君。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。
洪秀全沒有追問。他轉過身,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了後宮。後宮裡沒有點燈,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,眼睛睜著,卻什麼也看不見。
同一天夜裡,武昌,北王行營。
韋昌輝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天京的密報。密報是用細筆寫在薄紙上,捲成一個小卷,塞在蠟丸裡,由信使藏在髮髻中帶出來的。他看了一遍,把密報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苦。他沒有皺眉。
吉慶元站在旁邊,己經站了很久,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。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北王,天京的事,咱們真的不管?”
韋昌輝放下茶杯。“怎麼管?江面上湘軍水師封著,過不去。”
“夜裡偷渡——”
“偷渡?”韋昌輝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冷的,“江面上幾十條炮船,你說偷渡就偷渡?你當湘軍水師是擺設?楊載福、彭玉麟,哪一個是吃素的?”
吉慶元不說話了。他不是不知道湘軍水師的厲害,只是天京那邊火燒眉毛了,他坐不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