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104章 天京·回京(1)

作者:貓本56·3天前

九月二十八日。天京,城外。

秦日綱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最前面。他的身後跟著一萬二千兵,從安徽廬州一路凱旋,走了半個月,終於到了天京。隊伍拉得很長,前面己經到了城門,後面的還在十里之外。旌旗蔽日,槍械如林,腳步聲踏在官道上,悶雷一樣滾過去。

他己經很久沒有迴天京了。上一次回來,是他奉命回來殺了楊秀清隨後被趕回來的韋昌輝奪走權力。那時候他站在朝堂上,看著韋昌輝把東殿官員的名單一個一個念出來,一個一個畫紅圈。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反對。他不敢。他不是怕韋昌輝,是怕天王。天王要殺楊秀清,他就跟著殺。天王要楊秀清的黨羽死,他就看著他們死。

他是石家的佃戶出身。小時候在潯州,租了石家幾畝地,一年到頭累死累活,交了租子連粥都喝不飽。十七歲那年,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種地沒出路,聽說龍山銀礦招礦工,就跟著同村的人上了山。在礦上幹了幾年,攢了幾個錢,但礦洞裡暗無天日,時時提心吊膽,總覺得哪天洞子塌了就埋在裡頭了。咸豐初年,貴縣土客械鬥,礦上的人跑的跑、散的散,他也下了山。下山的時候兩手空空,比他上山時還窮。正好趕上石達開在潯州招兵,他就去投了。石達開認出了他——當年收租的時候見過面,笑著說:“你不是石家佃戶嗎?怎麼來當兵了?”他低著頭說:“種地吃不飽。礦上也待不住了。想跟著石少爺幹。”石達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了一句“行”。從那以後,他就跟著石達開。從潯州打到永安,從永安打到桂林,從桂林打到南京。石達開救過他的命——在永安城外,清軍的炮彈落在他身邊,是石達開把他撲倒,彈片從石達開的背上劃過,留下一道長長的傷疤。他欠石達開的,一輩子都還不清。

他在馬上微微側頭,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啟榮——從金田起事就跟著他的廣西老兵,九江守了西年,硬是沒讓湘軍踏進城門一步。林啟榮騎著一匹棗紅馬,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,是九江城下跟清軍肉搏時留下的。他的馬走得慢,不是馬不好,是他的一條腿在九江被炮彈碎片削掉了一塊肉,至今走路還一瘸一拐,騎馬騎久了就疼。但他從不叫苦,也從不下馬。秦日綱叫他“啟榮”,他叫秦日綱“大哥”。

林啟榮旁邊是許振聲,太平天國的“許王”。他是江西人,在江西投的太平軍,沉默寡言,不愛說話,但打起仗來從不含糊。秦日綱叫他“振聲”,他叫秦日綱“燕王”。再後面是李遠繼、劉昌林,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。

這些兵跟著他在安徽打了大半年的仗,從鳳陽打到蚌埠,從蚌埠打到廬州,從防守打到反攻,從反攻打到追擊,一路追了五百多里。胡林翼死了,湘軍潰了,皖北的局勢穩了。天王加封他為燕王八千歲,賜黃馬褂,賞黃金千兩。加急聖旨送到廬州的時候,傳旨的太監跪在地上,聲音都在發抖:“天王盼燕王早日回京。”秦日綱跪接聖旨的時候在想:天王盼他回京,是真的盼他,還是盼他手裡的兵?

天京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。秦日綱勒住了馬。城牆還是那座城牆,比一年前又高了一些——韋昌輝加固的。城門還是那些城門,比一年前多了幾道崗——韋昌輝的人。城牆上飄著太平天國的旗,但旗下面站著的人,己經不是楊秀清的兵了,是韋昌輝的兵。

“燕王,”林啟榮策馬靠近,壓低聲音,“韋昌輝的人來了。”

秦日綱抬起頭。城門口站著一隊兵,領頭的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,腰間掛著一把左輪手槍,正是韋昌輝的弟弟韋玉成。韋玉成騎在馬上,朝秦日綱抱拳,臉上掛著笑,笑得很標準,笑得很假。

“燕王,北王派末將來迎接燕王凱旋。天王己在宮內設宴,為燕王接風。”

秦日綱抱拳還禮。“多謝北王,多謝天王。”他的臉上也掛著笑,笑得比韋玉成還標準,還假。

天京城裡變了。街道上的行人比一年前少了許多,商鋪關了不少,城牆根下多了幾處新建的兵營,兵營門口站著穿灰色軍裝的兵,胸前彆著“前軍”的標識。秦日綱認得那個標識——那是韋昌輝的兵。他的目光從兵營上收回來,繼續往前走。天王府到了。門口站著兩排侍衛,穿著嶄新的軍裝,槍上著刺刀,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
秦日綱下了馬,整了整衣冠。他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,沒有穿天王賜的黃馬褂——不是不想穿,是不敢穿。穿黃馬褂進城,韋昌輝會怎麼想?天王會怎麼想?他不敢賭。

韋玉成在前面引路,他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穿過一道道宮門,走過一條條長廊。長廊兩側的壁畫是新繪的,畫的是太平軍攻佔武昌、攻佔南京的場面。畫上的秦日綱騎在馬上,長矛在手,身後是千軍萬馬,英姿勃發。秦日綱看了一眼,覺得畫上的那個人不是自己。真正的自己腰上有傷——在九江城下被彈片劃的,傷口好了又裂,裂了又好,留下了蜈蚣一樣的疤痕。膝蓋裡有彈片沒取出來,陰天下雨就疼,疼起來走不了路,得扶著牆才能站穩。睡覺不敢脫鞋,鞋脫了怕跑不了。這個習慣是從安徽養成的,湘軍夜襲的次數太多了,有一夜他光著腳跑出營帳,踩在碎玻璃上,腳底板劃了一道大口子,血淌了一路。從那以後,他再也不脫鞋睡覺。

天王府正殿。洪秀全坐在龍椅上,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,頭戴金冠,面色紅潤,精神很好。楊秀清死了,韋昌輝替他殺了人,秦日綱替他打了仗,他只需要坐在龍椅上,等著捷報一封一封地送來,等著印璽一封一封地蓋下去。他的日子比楊秀清活著的時候好過多了。

韋昌輝站在大殿左側,穿著一身深藍色蟒袍,腰間繫著玉帶,臉色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看見秦日綱走進來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表情。

秦日綱走到御前,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“天王,臣奉旨出征,幸不辱命。皖北己定,胡林翼己死,湘軍潰退千里。臣特來繳旨。”

洪秀全從龍椅上站起來,親自走下來,扶起秦日綱。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,笑容很真誠。

“燕王辛苦。朕在京城,天天盼燕王凱旋。今日終於盼到了。”他拉著秦日綱的手,走回龍椅前,指著旁邊的座位。“燕王坐。”

秦日綱看了一眼那個座位。那個座位在龍椅的左邊,比龍椅低一些,但比其他人的座位都高。那是楊秀清以前坐的位置。秦日綱坐了下來。

韋昌輝站在下面,看著秦日綱坐在那個座位上,臉色變了。那個座位楊秀清坐過,他沒有坐過。他殺了楊秀清,以為自己可以坐上去。但天王把那個座位給了秦日綱,沒有給他。

“北王,”洪秀全看著韋昌輝,“你也坐。”

韋昌輝走到右邊,在另一個座位上坐下來。那個座位比左邊的低一些。他的臉色更難看了,但沒有發作。他端起酒杯,朝秦日綱舉起來。

“燕王,恭喜。”

秦日綱也端起酒杯。“北王,同喜。”

兩個人喝了一杯,誰都沒有笑。

宴席上,菜一道一道地上,酒一杯一杯地喝。洪秀全坐在主位,左邊是秦日綱,右邊是韋昌輝。三個人各懷心思,臉上都掛著笑。秦日綱面前擺著紅燒肘子、清蒸鰣魚、烤乳豬、八寶鴨子,十幾道菜擺了滿滿一桌。但他一口都沒吃,筷子夾起來又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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