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104章 天京·回京(2)

作者:貓本56·8天前

“天王,”秦日綱站起來,“臣請旨,追擊湘軍殘部,收復皖北全境。臣不要天京的糧餉,臣在安徽屯了田,有存糧。臣不要天京的援兵,臣自己的兵夠用。臣只要天王一道旨意,讓臣繼續打。”

洪秀全放下酒杯。“燕王,你的兵確實該休整了。打仗的事,不急。先休整,再商量。北王說得對,兵貴神速,但兵也貴在能戰。疲兵不能戰。你的兵再能打,也是血肉之軀。讓他們歇一歇。”

秦日綱沉默了。他看了一眼韋昌輝,韋昌輝的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。他又看了一眼洪秀全,洪秀全的臉上掛著和事佬的微笑。兩個微笑加在一起,像一把鉗子,夾住了他的喉嚨。他終於明白,天王不是在調和,而是在利用他和韋昌輝互相制衡。天王不怕他強,也不怕韋昌輝強,只怕一個人太強。誰強就打誰,不強就不打。他在安徽打了勝仗,太強了,所以天王要壓他。韋昌輝在天京殺了人,太強了,所以天王也要壓韋昌輝。天王不是和事佬,是平衡木上的那個支點。他和韋昌輝就是平衡木的兩端,誰重了,天王就往誰那邊挪一挪。他太重了,天王就往韋昌輝那邊挪了。

“臣遵旨。”他低下頭。

宴席散了。秦日綱走出天王府,上了馬車。林啟榮騎馬跟在旁邊,他的馬走得很慢,與馬車保持平行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手一首按在腰間的左輪手槍上——從進了天京城就沒鬆開過。

“燕王,”林啟榮壓低聲音,“韋昌輝的人跟著我們。從出宮門就跟上了,至少二十個,騎馬,帶著刀。領頭的是韋玉成手下的一個營長,姓周。他們跟在後面大約五十步遠,不遠不近,像是故意讓我們看見的。這是示威,不是跟蹤——示威的意思是‘我在盯著你,你跑不掉’。”

秦日綱靠在座位上,閉著眼睛。“讓他們跟著。”

“燕王,要不要弟兄們——”

“不要。不許動手。誰動手誰死。韋昌輝巴不得我們先動手,他一動手,天王就有理由殺我。我們不能給他這個藉口。”

林啟榮不再問了。他的手從左輪手槍上移開,但仍然放在腰間,五指張開,隨時可以再握上去。

當天夜裡,天王府後宮。

洪秀全一個人坐在龍榻上,面前擺著一壺酒,幾個小菜。酒沒喝,菜沒動。他的臉色蒼白,眼袋很重,嘴唇發紫。

“林太監,”他對跪在地上給他捶腿的林太監說,“你說,燕王這個人,怎麼樣?”

林太監低著頭,聲音壓得很低。“燕王能打仗。在安徽打了大半年,收復了那麼多州縣,連胡林翼都死了。天王有燕王,是天國的福氣。”

洪秀全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“能打仗的人,多了。北王也能打仗。翼王也能打仗。定王也能打仗。忠王也能打仗。能打仗的人,朕不缺。朕缺的是聽話的人。北王不聽話,燕王也不聽話。都不聽話,朕就讓他們互相盯著。誰先不聽話,朕就幫另一個打他。這是帝王術,你不懂。”

林太監不敢接話了。

洪秀全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黑,北王府的方向燈火通明。

“北王和燕王,朕都不能讓他們太強。強了,朕的位置就不穩了。”

他站了很久,轉過身,走回龍榻前,躺下來。

“林太監,你退下吧。”

林太監磕了三個頭,退了出去。洪秀全一個人躺在龍榻上,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的藻井。他想起了楊秀清。楊秀清活著的時候,他恨楊秀清。楊秀清死了,他又覺得楊秀清比韋昌輝好對付。楊秀清要的是權,韋昌輝要的是命。權可以給,命不能給。可他現在連權都不想給了。

同一天夜裡,秦日綱的營帳。

秦日綱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一封信。信是石達開從廣州寫來的,經信使秘密送到他的營中。信使走了半個月,繞開了天京的所有關卡,走的是小路、山路、夜路。秦日綱看完了信,把信摺好,放進懷裡。

“燕王,”林啟榮掀開門簾走進來,臉上的刀疤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,“外面有人盯著我們。至少五撥人,一撥在北門外,一撥在東門外,一撥在南門外,一撥在營帳後面,還有一撥混在百姓裡,扮成賣豆腐的。挑著擔子在營門口轉了一整天,一擔豆腐一塊都沒賣出去了。李遠繼摸過去了,發現他扁擔底下藏著短刀,刀鋒磨得鋥亮。這五撥人互不統屬,各有各的任務,有的負責盯梢,有的負責傳遞訊息,有的負責動手。韋昌輝安排得很細,說明他下了決心。”

秦日綱沒有回頭。“讓他們盯著。我們不跑。”

林啟榮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燕王,翼王的信——”

“翼王在廣州。他在岸上看著我們在水裡撲騰。他說得對。”秦日綱抬起頭,看著營帳的頂棚。“但我們己經在水裡了。上不去了。一萬二千個弟兄跟著我,我跑了,他們怎麼辦?韋昌輝不會放過他們。他們會被打散,被整編,被分到韋昌輝的部隊裡去,一個一個地被吃掉。我不能跑。”

林啟榮沒有說話。他站在秦日綱身後,像一堵牆,不說話,也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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