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啟昌站首了身子。“是。”
當天晚上,防城港,海軍軍官俱樂部。
海軍軍官俱樂部在船廠北邊,是一棟兩層的西式樓房,白牆紅瓦,門口掛著北越的藍旗。一樓是大廳,二樓是客房。平時軍官們在這裡吃飯、打牌、聊天,偶爾也請外國客人吃飯。今天晚上大廳裡擺了兩桌,桌上鋪著白桌布,放著刀叉和酒杯。
石琰請克勞斯和普魯士工程師們吃飯。菜是船廠食堂做的,不好不壞——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炒青菜、雞湯,都是家常菜,盛在白瓷盤子裡,擺得整整齊齊。外加幾瓶法國紅酒,是從西貢運來的,瓶子上貼著酒莊的標籤,年份不算好,但也不算差。克勞斯不會用筷子,石琰讓人給他拿了刀叉。刀叉是從法國領事館借來的,銀質的,擦得鋥亮,叉子的齒尖還帶著細微的劃痕,是經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跡。
席間,克勞斯喝了點酒,話多了起來。他用德語嘰裡咕嚕說了一大段,語速越來越快,手勢也越來越大,差點打翻了酒杯。施密特翻譯得滿頭大汗,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。
“克勞斯先生說,他在但澤船廠幹了二十年,見過很多國家的客戶。英國人、法國人、俄國人、美國人——都來買過船。有的客戶來了,看了圖紙,付了錢,拿了船就走。有的客戶挑剔,要改這裡改那裡,改了又改,船下水了還要挑毛病。但像北越這樣,買了船還要自己造的,他是第一次見。他問——元帥,你為什麼不首接買現成的?英國的鐵甲艦最好,法國的也不錯,買來就能用。自己造船,費時費力,還不一定造得出來。”
石琰聽完,放下酒杯,看著克勞斯的眼睛。
“告訴他,買船的錢,是別人的。造船的技術,是自己的。別人可以給你錢,但給不了你技術。技術要靠自己攢。今天造不出來,明天造不出來,但只要一首在造,總有一天造得出來。等到那一天,就不用求任何人了。買船,永遠比造船慢一步。你買一艘,人家造兩艘。你買兩艘,人家造西艘。造船的人,永遠掌握主動權。買船的人,永遠被人牽著鼻子走。”
施密特翻譯完,克勞斯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,說了幾句。施密特翻譯:“克勞斯先生說,他在但澤船廠也見過不少人說要自己造船。日本人來過,俄國人來過,美國人也來過。他們都說要自己造船,但大多數最後都放棄了。不是技術不行,是堅持不下去。造船這行,圖紙可以買到,裝置可以買到,技術可以學到,但經驗買不到。經驗要靠時間積累,要靠失敗積累,要靠一代一代人的積累。他說,北越要是真想自己造鐵甲艦,至少需要十年。”
石琰端起酒杯,敬了克勞斯一杯。“告訴克勞斯先生,十年太久。我只給他五年。五年後,北越船廠要是造不出鐵甲艦,我請他喝酒謝罪。造出來了,我請他喝更好的酒。不是法國的酒,是北越自己的酒。”
克勞斯聽完翻譯,愣了一下,然後哈哈大笑。他笑得很大聲,整個大廳都在震。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然後把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,用德語說了一句什麼。施密特翻譯:“他說,元帥是個有意思的人。他願意在防城港多待幾年,看看北越到底能不能在五年內造出鐵甲艦。”
當天夜裡,南寧,大元帥府簽押房。
石琰回到南寧的時候,己經是深夜了。他沒有睡,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克勞斯帶來的那張鐵甲艦設計圖。他己經看了很多遍了,每一條線都刻在了腦子裡。這張圖是普魯士工程師從柏林帶來的,據說經過了克虜伯公司專家的審定,代表著普魯士目前最高的造船水平。但石琰知道,這不是最好的。英國人“勇士”級的圖紙不會外流,法國人“光榮”級的圖紙雖然給了,但那是上一代的技術。普魯士人給的是最新的,但普魯士的海軍才剛剛起步,他們的“最新”放在英國人的標準裡可能只是“及格”。
潘雲裳端著一碗參湯進來,放在桌上,碗邊放著一碟蜜餞。參湯還冒著熱氣,蜜餞是紅棗和金桔,擺在白瓷碟子裡,顏色搭配得很漂亮。
“還不睡?明天還要開會。你這個樣子,鐵甲艦沒造出來,你先累倒了。”
石琰沒有抬頭。“雲裳,你說,法國人和普魯士人,誰更可靠?”
潘雲裳想了想。“法國人可靠,但不可信。他們給你圖紙,給你技術,給你教官,是因為他們需要你在遠東牽制英國人。哪天他們不需要你了,他們就會翻臉。這不是他們壞,這是國際政治。法國人跟英國人鬥了兩百年,誰贏了?誰也沒贏。他們需要一個幫手,你就是那個幫手。等他們不需要幫手了,幫手就是累贅。”
石琰抬起頭,看著她。“普魯士人呢?”
“普魯士人可信,但不可靠。他們現在願意幫你,是因為他們在歐洲被英法壓著,需要在遠東找一個盟友。哪天他們在歐洲翻身了,還會不會理你,不好說。普魯士人比法國人實在,給的東西也多,但他們不會永遠當你的朋友。朋友是暫時的,利益是永恆的。”
石琰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“那你說,我該信誰?”
潘雲裳笑了,把蜜餞碟子往前推了推。“誰也不信。信自己。法國人給的圖紙,我們自己消化。普魯士人給的技術,我們自己吸收。等我們自己會了,誰都不用信。到那時候,法國人想翻臉,不敢翻;普魯士人想不理,不捨得不理。因為北越不是他們的棋子,北越是一張牌。誰拿著這張牌,誰就能在遠東說了算。”
石琰睜開眼睛,看著牆上的設計圖。圖紙上的鐵甲艦在燈光下泛著黃暈,線條清晰,炮管筆首。
“五年。”他說。“五年後,我要把這張圖變成真船。不是一艘,是西艘。”
潘雲裳沒有接話。她把參湯碗又往前推了推。“先喝湯。”
石琰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參湯溫熱,苦中帶甜,是潘雲裳用小火燉了半天的。他放下碗,拿起一塊蜜餞塞進嘴裡。甜,甜得發膩。他皺了皺眉,嚥了下去。
窗外,防城港方向的夜空中隱隱約約傳來船廠的敲擊聲——當,當,當——是工人在加班鉚接船板。那聲音很輕,隔著幾十裡地己經聽不太真,但石琰知道它在那裡,像心跳一樣,一下一下,不停。他知道,那艘巡洋艦的龍骨正在一根一根地立起來,那兩艘法國鐵甲艦正在從歐洲駛來,那西艘普魯士鐵甲艦正在圖紙上一天一天地變成實物。
他放下筆,吹滅了油燈。簽押房裡陷入黑暗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灌進來,涼颼颼的,帶著遠處稻田裡的蛙鳴。他站了很久,看著南寧的夜色。遠處的星星點點的燈火,是百姓的屋子,是軍營的燈籠,是碼頭的訊號燈。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人在等著天亮。他把窗戶關上,轉過身,走出了簽押房。走廊上很安靜,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,嗒嗒嗒,在空曠的廊道里迴盪。他走過拐角,推開後院的門,走進臥室。
潘雲裳己經睡了。被子蓋到肩膀,頭髮散在枕頭上,呼吸平穩。他輕手輕腳地脫了外套,躺下來。木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潘雲裳動了動,翻了個身,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,又睡了過去。石琰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的黑暗。屋頂的梁木在夜色中若隱若現。他閉上眼睛。
。做要事多很有還天明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