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承鎔從走廊那頭走過來，手裡還拿著明天的日程表。“主公。”
“明天一早，給羅大綱發報。海南島的事，讓他放手去幹，不要縮手縮腳。英國人增兵，我們也增兵。第五軍再調一個營過去，換便裝，化整為零。不要跟英國人正面衝突，但要讓他們知道——北越的人在島上，比他們多。多得多。”
“是。”
“給翼王發報。福建的事，讓他自己定。打，我們供應彈藥；不打，我們也不催。但有一條——方耀的殘兵不能讓他們在福建站穩腳跟。站不穩，他們就是一盤散沙；站站穩了，他們就會反撲。反撲了，我們又要打仗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趁早把他們解決了，一勞永逸。”
“是。”
“給施密特發報。普魯士的鐵甲艦，盯緊。工期、質量、造價，每一樣都不能出問題。出了問題，讓他負責。留學生那邊也一樣，讓他們安心讀書，不要想家。學費、生活費，北越全包。學好了回來，北越需要他們。”
“是。”
石琰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。“還有，給岑毓英發報。公分制是北越的根本制度，不是在雲南可以談條件的。他願意合作，就按我們的規矩辦。不願意，我不強求。雲南的巡撫，換一個人當。不是非他不可。這句話，原文發，一字不改。”
陳承鎔愣了一下。“主公，這句話是不是太——”
“太硬了？”石琰看著他。“公分制是北越的根基。根基不穩，房子就會塌。岑毓英要是連這個道理都不懂，他就不配當這個巡撫。雲南不是他岑毓英的雲南，是安南省的雲南。安南省不是他岑毓英的安南省，是大家的安南省。他要是想不明白這個道理，換一個能想明白的人來。”
陳承鎔不再問了，低下頭飛快地記著。
石琰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冷風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紙嘩嘩響。他沒有關窗，讓風吹著。院子裡的木棉樹光禿禿的，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空裡，像幾根瘦骨。九月了，秋天己經深了，冬天快來了。但春天也會來的。每一個冬天都會過去，每一個春天都會來。他等了很多個冬天了，不差這一個。
“承鎔哥，”他說，沒有回頭，“你說，英國人會不會在海南島跟我們打起來？”
陳承鎔想了想。“短期內不會。英國人在島上只有三百五十人，我們在島上有第六軍一個團，加上天地會的人，至少三千。三百五對三千，他不敢打。但長期不好說。英國人要是從印度調兵，從香港調兵，從新加坡調兵，兵力就不是三百五了，可能是三千五，可能是三萬五。那時候他敢打了。”
石琰點了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所以我們不能在島上等。我們要在島上修路、辦學、分田。把路修通了，兵就能快；把學辦好了，人就有盼頭；把田分好了，心就穩了。等英國人調兵來的時候，島己經是我們的了。他來了，也只能跟我們做鄰居。做鄰居比打仗好。鄰居可以吵架，但不能動刀。動刀就是打仗，打仗就要死人。死人的事，能免則免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回案前，坐下。鋪開一張紙，提筆寫下今天的最後一條命令。
“給羅大綱發報。海南島的事，按三件事辦。第一，修路。從海口到瓊山，從瓊山到儋州，從儋州到崖州。路修通了，貨運就通了。貨運通了，百姓就有錢賺了。百姓有錢賺，就不會跟著清廷跑。第二，辦學。從南寧調十個老師過去，在島上辦幾所小學。大的孩子認字、算數、學法語，小的孩子唱唱歌、做做遊戲。教育要從娃娃抓起，等他們長大了，就是北越的人。第三，分田。公分制在島上全面推行。清廷官府的地、地主的地、鴉片販子的地，全部沒收，分給沒有地的農民。每戶三十畝，三年免稅。三年後，地是他們的。田是他們的根，誰動他們的田，他們就跟誰拼命。”
他寫完了，把紙摺好，遞給陳承鎔。“發出去。加急。”
陳承鎔接過紙，轉身要走。石琰又叫住了他。“承鎔哥，你等一下。”
陳承鎔回過頭。
石琰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屋頂的梁木上落滿了灰，有些地方結了蛛網，燭光把蛛網的影子投在牆上，細細的，像裂痕。
“你說，五年後，北越會是什麼樣？”
陳承鎔想了想。“鐵路通到昆明，工廠的煙囪冒煙，學堂裡的孩子讀書，鐵甲艦在海上巡航。百姓有地種，有飯吃，有衣穿。兵有新槍，有新炮，有新艦。誰敢欺負北越，北越就打回去。打不過，就買更好的槍，造更好的炮，練更好的兵。首到打得過為止。”
石琰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短，像風吹過水麵，皺了就平了。
“承鎔哥，你去吧。”
陳承鎔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，越來越輕，最後消失在夜的深處。
石琰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。窗外的風吹進來，帶著秋天的涼意和遠處稻田的香氣。他閉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他沒有睡著，他在想。想明年的事，想後年的事，想五年後的事，想十年後的事。鐵路要修到哪裡，工廠要建到哪裡，學堂要開到哪裡，艦隊要開到哪裡。他要想的事很多，但他不急。一件一件想，一件一件做。做不完，明天接著做。明天做不完，後天接著做。總有一天會做完的。總有一天，北越會成為他想讓它成為的樣子。
他睜開眼睛，吹滅了蠟燭。簽押房裡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，淡淡的，把桌上的地圖照得灰白。他站起來，走出簽押房，關上了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