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洋新太平》第110章 天京·踩踏(2)

作者:貓本56·9天前

洪秀全從地道里鑽出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林太監跟在後面,渾身發抖。劉昌林的兵在城外等著,把他們接到了營裡。

“天王,”劉昌林跪在地上,“末將來遲了。”

洪秀全看著他。“不遲。來得正好。韋昌輝在天王府找不到朕,他會跑。他跑了,你們追。追上了,殺了。殺不了,困住。困住了,他會死。”

十月二十三日。天京城外。

韋昌輝帶著不到一百親兵從北門突圍。沒有火把,沒有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。他的馬走得很急,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,聲音在夜裡很響。他騎在馬上,回頭看了一下。天京城的輪廓在暮色裡灰濛濛的,城牆上飄著太平天國的旗。他在天京城裡住了好幾年,從咸豐六年到同治元年。他以為天京是他的。不是的。天京不是他的,從來不是。

出城不到十里,追兵到了。不是劉昌林的人,是他的潰兵。那些跑散的、投降的、反正的潰兵,追著他,要拿他的人頭去天王那裡領賞。叛賊的人頭值錢,值錢就有人要。他要別人的命,別人也要他的命。誰也別說誰。

追兵越來越多,從幾十人變成幾百人,從幾百人變成上千人。有人在喊:“抓住韋昌輝!天王有賞!賞銀一萬兩!封侯!”有人在喊:“別讓他跑了!他殺了東王,殺了燕王全家,還想殺天王!他是叛賊!人人得而誅之!”有人在喊:“他的兵跑散了!他的人頭值錢!誰抓到誰發財!”

韋昌輝的馬跑了一夜,己經跑不動了。馬喘著粗氣,腿在發抖。後面的追兵越來越近,馬蹄聲如雷鳴,地面在顫抖。韋昌輝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慘白。

“大哥,”韋玉成跑在他旁邊,滿臉是汗,“往哪邊跑?”

韋昌輝沒有回答。他不知道。往北是長江,渡口有劉昌林的人。往南是天京,回去就是死。往東是鎮江,太平軍的地方。往西是安徽,秦日綱的地盤。西面八方都是敵人,他無處可逃。他騎在馬上,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。天快亮了,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今天的太陽。

追兵越來越近。有人開槍了,子彈從耳邊飛過,打在前面的樹幹上,木屑飛濺。韋昌輝的馬被流彈打中了腿,馬倒了,他從馬上摔下來。他的腿摔斷了,疼得他叫了一聲。他想爬起來,腿不聽使喚,像一根折了的木頭。後面的潰兵衝上來,馬蹄從他身上踏過去。踩斷了肋骨,踩碎了內臟。一代北王,死在亂軍之中,死在自己的潰兵馬蹄之下。

韋玉成跑了一段路,回頭看了一眼,看見韋昌輝倒在地上,後面的人馬從他身上踏過去。他想回去,回不去了。潰兵太多了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把他裹挾著往前衝。他咬咬牙,繼續跑。韋昌輝的屍體被潰兵拖到城門口。洪秀全命人砍下他的首級,裝在木匣裡。屍體被肢解,大卸八塊。史書上寫得很清楚:“北奸肉,只准看,不準取。”——北奸的肉,只准看,不準拿。他的肉被割成二寸小條,掛在城中各處示眾。天京城的街道上、城門口、菜市場門口,到處都掛著韋昌輝的肉條。孩子們圍著看,大人指著罵。韋昌輝死了,但他的肉還在天京城裡掛著。風吹日曬,蒼蠅叮咬,臭氣熏天。他的首級被石灰醃了,裝進木匣,送往安徽廬州。

十月二十五日。廬州,秦日綱行營。

信使跪在地上,雙手舉著一個木匣。秦日綱接過木匣,放在桌上,開啟。韋昌輝的人頭躺在裡面,石灰醃過了,面目還算清楚。眼睛半閉著,嘴角有一道傷口,像是刀砍的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秦日綱從那張臉上看到了恐懼——臨死前的恐懼。

秦日綱看了很久,沒有說話。他把木匣蓋上,放在桌上。他想起自己的老母。七十多歲了,種了一輩子地,連口好飯都沒吃過。韋昌輝連她都不放過。他想起自己的妻子,抱著三歲的兒子,子彈打穿了她的後背,也打穿了孩子的胸膛。他想起自己的大女兒,十二歲,跪在地上哭著喊“饒命”。他想起自己的兩個弟弟,被五花大綁,嘴裡塞著布,眼睛瞪得血紅。他想起林啟榮。林啟榮沒了,死在天京城門口,死在韋昌輝的刀下。他這輩子守了西年的九江,硬是沒讓湘軍踏進城門一步。最後死在天京城裡,死在自己人刀下。守得住九江,守不住天京。守得住敵人,守不住自己人。

許振聲站在旁邊,不敢出聲。

秦日綱鋪開一張紙,提筆給洪秀全寫信。信寫得很短,字跡很重。

“天王,韋逆己死。臣在安徽,替天王守北門。天王放心,臣不會回來。”

寫完了,他看了一遍,摺好,封上,遞給許振聲。“送去天京。交給天王。”他把韋昌輝的人頭從木匣裡取出來,放在桌上,又看了一眼。韋昌輝的眼睛還睜著,半睜著,像是在看他。他看著那顆人頭,忽然覺得很想笑。笑韋昌輝,也笑自己。韋昌輝殺了他的全家,他的人頭送到了他的面前。他贏了,但贏了嗎?他的家人死了,他的人頭來了。他贏了嗎?他輸了,輸得一塌糊塗。

他把人頭裝回木匣,蓋上。“埋了。找個地方,埋了。不要立碑。”

當天下午,天京,天王府。

洪秀全坐在龍椅上,面前攤著秦日綱的信。信寫得很短:“天王放心,臣不會回來。”他看完了,把信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苦。秦日綱說“不會回來”,是真心,還是反話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秦日綱在安徽,他永遠不會回來了。楊秀清死了,韋昌輝也死了。秦日綱跑了,石達開走了。他贏了,但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。誰還會替他打仗?李秀成在上海,韋俊在江西,石達開在廣州。他們會聽他的嗎?劉昌林在城外,他是秦日綱的人。秦日綱聽他的話嗎?不聽。劉昌林聽秦日綱的話。他的刀不是他的,是秦日綱的。刀好用,但刀不是他的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京的街道上,有人在收韋昌輝的肉條。孩子們圍在旁邊看,大人指指點點。韋昌輝死了,但他的肉還在天京城裡掛著。風吹日曬,蒼蠅叮咬,臭氣熏天。天京人恨他,恨到要吃他的肉。天京人恨他,也怕他。怕他的人,就會恨他。恨他的人,就會要吃他的肉。

他轉過身,走回龍椅前坐下。他想起楊秀清。楊秀清死了,韋昌輝也死了。秦日綱跑了,石達開走了。他贏了,但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。他坐在龍椅上,空蕩蕩的。龍椅很大,他一個人坐在上面,像坐在一口棺材裡。棺材是金的,但棺材還是棺材。他贏了一切,也輸了一切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沒有血。他的手是乾淨的。但他的聖旨上有血。韋昌輝替他殺人,殺的是楊秀清,是東殿,是秦日綱全家。秦日綱替他打仗,打的是湘軍,是清軍。他手上沒有血,但他手上全是血。

他閉上眼睛。殿內很安靜。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黑暗中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不是楊秀清的聲音,是他自己的。不,是楊秀清的。他分不清了。

“你坐在龍椅上,你坐穩了嗎?”

他猛地睜開眼。殿內空無一人。燭火跳了一下,滅了。殿內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冷冷的,照在龍椅上。龍椅是金的,但在月光下,它看起來像一口棺材。洪秀全坐在棺材裡,睜著眼睛,不敢閉上。他知道楊秀清會來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不是明天,就是後天。楊秀清會穿著那件團龍蟒袍,翹著二郎腿,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。不會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看著他跪,看著他哭,看著他瘋。看著他死。他無處可逃。

殿外,天京城的街道上,有人在收韋昌輝的肉條。孩子們圍在旁邊看,大人們指指點點。韋昌輝死了,天京人終於出了一口氣。但天京人不知道,韋昌輝死了,天京還是天京。天京沒有變。洪秀全沒有變。太平天國沒有變。什麼都沒有變。

。睛眼了上閉又,久很了看他。星星有沒,黑很天。天的外殿著看,睛眼開睜全秀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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