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二年，正月初十。江西，廣德城外。
曾國藩騎在馬上，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廣德城。城牆上太平軍的旗還在飄，但守軍的還擊稀稀拉拉，像快斷氣的人在咳嗽，隔很久才響一聲。他的湘軍圍了廣德一個多月了，從北面、東面、西面三面合圍，南面留了一條路，等著太平軍跑。
半個月前，他從浙江得到天京事變的確切訊息——韋昌輝死了，被洪秀全殺了。秦日綱逃了，全家被滅門。洪秀全在搞大清洗，把楊秀清的餘黨、韋昌輝的餘黨、凡是可能威脅到他的人都殺了一遍。天京城裡血流成河，太平天國的將領人人自危，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輪到自己。曾國藩接到密報後，連夜召集將領開會。他說：“天京大亂，太平軍內部瓦解，楊輔清在廣德孤立無援，韋俊在江西自顧不暇，石達開遠在廣東。此時不取廣德，更待何時？”曾國荃當即請戰。曾國藩同意了，但他不急著攻城。他要圍，圍到楊輔清糧盡彈絕，自己垮掉。
隨後，清軍趁太平軍內亂，在江西、浙江多地發動反攻。饒州、衢州等地先後被清軍攻取，太平軍丟了這些城池，補給線被切斷。留在江西的太平軍各據點各自為戰，誰也救不了誰。
“大帥，”曾國荃策馬過來，“楊輔清的糧草己經斷了。城裡的人開始殺馬了，百姓也開始往外逃。廣德城撐不了幾天了。再圍幾天，他們自己就會垮。”
曾國藩放下望遠鏡。“傳令，明天總攻。南門留出來，讓他們跑。跑了，我們追。追上了，抓活的。抓不到活的，死的也行。”
當天夜裡，廣德城裡。
楊輔清坐在城牆上，手裡拿著一塊幹餅。餅是雜糧的，摻了野菜，硬得像石頭，咬一口硌牙。城裡的糧倉早就空了，火藥庫也快見底了。他的兵己經三天沒有吃飽飯了，每天每人發一碗稀粥。有人在剝樹皮，有人在嚼棉絮。
“輔王，”楊再興跑過來，手裡拿著一封信，“定王來信了。古隆賢的部隊己經到了贛州邊界，定王讓他來接應。信上說，定王在贛州等您。讓您從廣德撤出來，往南走，到贛州會合。贛州是韋俊經營多年的老巢，城防堅固，糧草充足。”
楊輔清接過信，展開。信上的字跡端正，是韋俊的親筆——字雖然潦草，但印是真的。他摸了摸火漆，完好無損。
“古隆賢帶了五千人來接應。他的兵駐紮在廣德南邊八十里的地方，等著我們。”
楊輔清把餅掰成兩半，遞給楊再興一半。“傳令，撤。今夜三更，從南門出城。能帶走的帶走，帶不走的燒了。”
正月十二日。廣德南門外。
天還沒亮，霧很大。楊輔清帶著殘兵從南門摸黑出城，兩千二百人，排成兩列縱隊，無聲無息地往南走。走了不到半個時辰，身後傳來了吶喊聲。曾國藩的伏兵從霧裡衝出來，火把的光照亮了半邊天。
楊輔清勒住馬，沒有回頭。他知道古隆賢的人就在前面。他聽見前方響起了槍聲。北越元年式步槍的射擊聲清脆，密集。古隆賢的五千人從山溝裡衝出來，攔住了曾國藩的伏兵。兩軍在山谷中激戰。楊輔清沒有停，催馬快走。他的人跟著他，沒有人回頭。
正月十五日。贛州，定王行營。
韋俊站在城門口，己經站了半個時辰。他在等楊輔清。探子從北邊跑回來。“定王，輔王的隊伍到了，離城還有五里。”
韋俊沒有動。他站在城門口，看著北邊的路。等了大約半個時辰，遠處出現了一群人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，不像一個王。楊輔清穿著一身爛成布條的軍裝，臉上有一道新傷——從額頭劃到顴骨，傷口還沒結痂。他走得很慢，一瘸一拐的，腳上裹著破布。他的身後跟著兩千二百人，衣衫襤褸，有的扛著槍，有的拄著棍子，有的空著手。
韋俊迎上去，抱拳。“輔王，辛苦了。”
楊輔清走到韋俊面前，忽然站住了。他的馬早就死了，死在了突圍的路上。他走了三天三夜，走到贛州。“定王，弟來投奔了。廣德丟了，曾國藩趁天京事變後猛攻廣德，弟的兵打散了，只帶了這些人出來。請定王收留。”
韋俊沒有猶豫。“輔王說哪裡話。江西是你我的地盤。你的兵還是你的兵，糧餉彈藥我供應。你先在贛州休整，等兵歇過來了，再商量下一步。”
兩個人上了馬，並肩往贛州城走去。
當天晚上，贛州行營。
韋俊設宴款待楊輔清。酒過三巡，韋俊放下酒杯。“輔王，你下一步怎麼打算？”
楊輔清想了想，放下筷子。“休整。兵要歇，槍要修，彈藥要補。休整好了，打回去。”
“打回廣德？”
“不。打回浙江。浙江是我們丟的。我要拿回來。不是為天王，是為我自己。”
韋俊沉默了一會兒，從牆上取下地圖，鋪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從贛州往北劃，劃過撫州、饒州、衢州——那些地方都是趁著天京事變後清軍突然攻擊丟失的城池。饒州丟了，衢州丟了，清軍一路推進到了江西腹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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